大人的性焦慮 vs. 孩子的性教育

  • By Stand Media
  • 29 Mar, 2017
文︱王士誠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Jay_Liao
畫家 Albrecht Dürer 作品《亞當與夏娃》
--訪人本基金會南部辦公室工作委員黃俐雅
想到性教育,就認為它會引起性慾、多P、一夜情、人獸交…會讓社會亂了套,這是把性問題化了,看不到性的其他面向。性不只有這些層面,不只是會引發問題。性解放,就是為了避免把性問題化,而能看到性的更多層面。

「曾經有個媽媽來問她兒子強迫症的問題。那是小五的男生,爸媽都是高知識分子。」俐雅說起了多年前遇到的案例,但我一頭霧水:不是請她談「性教育」嗎?有百場性教育講座經驗,本身又是護理師的她,怎麼竟然牛頭不對馬嘴地講起強迫症來了?

只聽她繼續說:「小男生會自慰,然而媽媽教他,自慰是骯髒的,所以不該做;因此他每次自慰後,都會有罪惡感、覺得自己髒,就洗手。洗著洗著,洗到手都乾裂流血了,仍常常不自覺地要洗手。」小男生對自慰這件事有焦慮,洗手強迫症是他對抗焦慮的現象;他的確需要性教育。

然而,俐雅顯然覺得要性教育的不只是小男生。「我覺得媽媽要解放,她應該要瞭解自慰是健康的,來自本能。」她說:「除了本能以外,過於頻繁的自慰可能是小孩有其他壓力,比如親子關係或學校生活,讓他需要轉移注意力。自慰時,他就短暫從焦慮中解脫出來。」那些壓力,才是小孩行為的根源,而媽媽的眼光留在自慰這個現象上,又把自己對自慰的負面想法壓在小孩身上;小孩原有的壓力還沒解除,卻又引來另一層壓力,而終於導致強迫症。

小孩原有的壓力或許沒那麼容易消失,但媽媽因自慰而給他的壓力大可避免--就如俐雅說的,媽媽應該瞭解自慰並不「髒」,實在不用給小孩加壓。但,媽媽為什麼要那樣教小孩呢?

 

大人對性的焦慮,有其理路

「因為我們就是被這樣教的啊!」俐雅說:「我們這一輩其實沒受過性教育,也就不知道怎麼教是好的,會焦慮。這種焦慮是有所依循的,不是亂來的;性行為會懷孕、有得性病的可能啊。」俐雅停了一下,然後又說:「說真的,這樣的擔心,誰不會呢?大家都不希望小孩沒準備好就懷孕,也不希望小孩得性病啊!」

擔心小孩懷孕、得病,怕小孩嚐到性的「苦果」,卻從沒有人告訴他們怎麼教、怎麼談,於是,很直覺地,他們就針對性的種種向小孩頒禁令、立規範;而擔心害怕焦慮…各式各樣負面情緒,當然就隨著禁令與規範,傳給了小孩。「我不認同這樣的做法,因為我看到這些擔心會影響小孩。」俐雅連著舉出好幾個例子:

好比,怕小孩懷孕,所以在課堂上推「貞操」觀,甚至要小孩簽守貞卡。如果班上有小孩已有過性行為,無論是在有無意願下,這樣的課程是不是就暗示他們不純潔、骯髒?他們會怎麼看待自己?

好比,誰都無法保證人的一生會不會遇到不自願的性行為,萬一發生了,那些接受守貞觀念的小孩怎麼自處?

好比,一夫一妻制當然有好處;最起碼,單一性伴侶確實可以降低性病風險。可是只用一夫一妻來規範小孩,以後他們如果碰到不負責的另一半、家暴的伴侶…他們該怎麼辦?

對於不瞭解的事感到焦慮、害怕,是自然的;以禁止、規範來試圖對抗,保護下一代,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稍稍思考一下,就會知道:禁令其實無法與焦慮抗衡,卻可能將焦慮一代代延續;規範其實無法保護孩子,卻可能為他們帶來往後的困擾…那麼,是不是該採取別的做法?--而不能只說「我不知道怎麼教孩子」!

 

焦慮的不只是「怎麼教小孩」,更是「怎麼避免亂象」

事實上,在資訊流通快速的現代台灣,多的是方法可以教孩子:如果害怕孩子太早懷孕,可以教他們各種避孕方法,甚至告訴他們該如何取得工具;如果擔心孩子得到疾病,可以教他們關於生理、疾病的知識,與提供可諮詢的管道。跟孩子一起面對性、面對焦慮,不正是克服焦慮的最好方法嗎?

俐雅舉了瑞典為例:「瑞典的性教育,全球知名。他們在學校可以談你想得到的幾乎所有性的議題:避孕、性病、藥物、墮胎…而瑞典的未成年懷孕率只有零點幾,幾乎等於零。」不只如此,瑞典還設置了「青少年中心」這樣的機構,其業務之一就是針對健康、性的事項,提供青少年諮詢服務,青少年甚至可以在中心裡拿到避孕器具。

瑞典性教育的成功,乃至於處理非預期懷孕、疾病等問題的方法…這些資訊,即使是一個從未受過性教育的成年人,也可以輕易地查到。既然如此,焦慮為何仍然存在?明明就有解決方法啊!

「其實,那跟『性』不見得有關。」俐雅這麼說,我還抓不到半點要領,她卻提了個讓我更迷糊的問題:「為什麼現在老是有人說要小孩『讀經』?」等了一會,見我還是反應不過來,俐雅這才說了下去:「很多鼓勵讀經的人會說,現在社會風氣敗壞,古代經典可以改善風氣。」換句話說,讀經只是個方法、是個管道;之所以推讀經,要點不在「經」本身,而在社會風氣的重建。同樣的道理,「對很多人來說,他們看到多P、一夜情、未成年懷孕、性病…這些事,看到了性的亂象,更看到了社會的亂象。他們覺得那是社會失控了,開始失去秩序,想要加以控制。」

「他們不只是不敢『性解放』,而且是很多事都不敢解放,擔心會亂。」

畫家 René François Ghislain Magritte 作品《情人》

性要解放,才不會有亂象

俐雅的說法,反而讓我想站到「反對性解放」那邊去了--沒來由的解放,當然會亂啊,不是嗎?

「想到性解放,就想到多P、濫交的『亂象』,是對性解放的扭曲。性禁忌就像蓋了一塊白布,性解放是要把白布拿開,好好地看看它,也才能思考它。」俐雅的比喻,有點抽象,幸好她馬上就有具體的說明:「性是本能,但小孩很可能不知道怎麼應對這項本能。大人可以告訴他們,身體是你的工具、是可以探索的地圖;教導他們如何安全地探索身體,用這個工具來回應本能,跟自己性的慾望共存。」性既然是本能,要長期壓抑、漠視-用白布幪住-當然是困難的,更可能因此產生問題;倒不如揭開白布,教孩子看看它長得什麼樣。「然後下一個是溝通,跟自己溝通,看自己怎麼回應本能;這樣,也才能學習未來如何跟另一個人溝通彼此的慾望,才可能享受美好的性生活。」俐雅緊接著說:「性行為是人生重要的一環、是伴侶間重要的活動。有愉悅、安全的性生活,可以提升你跟伴侶的親密感,這對生活當然是正面的。」

與另一半享有美好的共同生活,這不就是彩虹媽媽的「青春啟航」、「青春無悔」,或其他類似課程中,也強調的核心嗎?然而,那些課程在以「真愛」來命名這美好的生活之餘,卻用「向婚前性行為說不」等禁令,或是「守貞」等規範來要求孩子,而從不告訴孩子,連串的禁止如何能成就美好人生?反而是被他們懼怕、形容成洪水猛獸般的「性解放」做法,正視自己的慾望、學習與人溝通,更能夠向孩子指明不被慾望所困、不強他人所難的路吧?而,能與慾望共存、能與人協調的性態度、性活動,又怎麼會引發亂象?

 

性教育,還是性焦慮?

「一想到性教育,就認為它會引起性慾、多P、一夜情、人獸交…會讓社會亂了套,這是把性問題化了,看不到性的其他面向。」俐雅進一步說:「性不只有這些層面,不只是會引發問題。性解放,就是為了避免把性問題化,而能看到性的更多層面。情慾是情緒與感官的活動,無知、壓抑與圍堵可能氾濫,透過認識、察覺與疏導,才有健康快樂的性活動。 最重要的性器官不在陰莖、陰道、乳房等器官,所以有人癱瘓或切除乳房,仍能與伴侶有好的性互動,沒有任何一對伴侶的性活動是一樣的, 那是相互誠實表達、 引導、互為回應的學習過程。所以最重要的是情感的交流與創意的思維,器官是行動的工具而已, 透過性教育不讓人被器官所控制,是讓人成為身體優質的使用者,這就是學習性生理、 性心理、 性社會學的意義, 小孩需要多元地學習性,有如多元地學習各種知識,才能支持他們未來的生活。」

「在人的發展過程裡,生命一定會有各種變動、有各種不可預測的事。講求秩序的人,往往無法接受這些變動,甚至會害怕、會希望一切都在控制之下。對性的害怕、焦慮,道理也一樣。」要想控制生命的變動,幾乎不可能;幸好,我們還可以控制自己的焦慮,就如俐雅說的:「對性有焦慮、恐懼的人,可以學著自我成長。瑞典、德國、芬蘭…許多國家都有書、影片,各種出版品在談性教育,我們可以讀。當大人自我成長,不把性問題化、不把性當成禁忌,小孩也就不會把性當成禁忌,而能夠正面地看待它。」

即使對性還是擔憂害怕,我們仍然可以思考並選擇:要以恐嚇、壓抑的手段,還是教育、陪伴的態度,來跟孩子談性呢?那將決定我們是給孩子性的教育,或是只傳給他們性的焦慮。

王士誠/《人本教育札記》主編
分享這篇文章:
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More Posts
Share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