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下)

  • By Stand Media
  • 04 Aug, 2017
文︱陳昭如  
圖片來源︱ 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othree

漠視或否認「大象」的存在,或許可保住自己與別人的面子,讓既有群體的秩序得以維繫下去。如果L校長、S校長及Y主任是各自忽略了大象,倒還說得過去,問題是,他們不是分別目睹大象,而是集體忽略大象的存在。當一個團體不願談論禁忌的話題,經常會讓每個人臣服於這種壓力,說服自己不可能、沒這回事,否認事實的文在,遂讓沉默成為罪行的幫兇。

 請先閱讀: 往事並不如煙(上) 往事並不如煙(中)


車過了宜蘭,太陽迅速躲到大山的背後,原本萬里無雲的天氣變得陰沉沉的,還飄起雨來。不一會兒,層層雲霧迅速越過山的稜線,遠處的山頭消失了,整片青蔥翠綠的山谷與樹林,渲染在一片迷茫的雨霧中。

窗外的山景是如此的寧靜。坐在疾行的太魯閣號上的我,心情卻怎麼樣也平靜不下來。

這起案件是花蓮縣依性別平等教育法的行政調查程序、第一起成立的校園性侵案,也是該縣第一起校園性侵國賠成功案例,不論就性別教育或司法訴訟來說,都是極具指標意義、很值得記錄的事件。但事情過了這麼久了,為什麼要舊事重提?當事人多半業已失聯,如何連繫就是個問題,就算他們願意出面好了,我是否有能力承接他們的情緒?若是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一個不恰當的用語,明明是善意,卻讓他們未癒的傷口又再撕扯一次,怎麼辦?明知早該跑一趟花蓮,卻一拖再拖。

尤其讓我猶豫的,是要不要訪問愛林。蕭昭君老師鼓勵我說,愛林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現在的她,可能有不一樣的想法;張萍也說,不用擔心啦,她很勇敢的。我囉囉唆唆再三強調,如果愛林不想談的話,就算了,千萬不要勉強,明明是逃避,卻說得冠冕堂皇。隔沒多久,張萍轉來愛林的簡訊:「可以啊,我可以面對」,後頭還附了兩個可愛的笑臉貼圖。

這下子,躲也躲不掉了。

列車傍晚抵達花蓮時,雨已經停了,眼前的山仍氤氳在雲霧裡。我想起蕭老師說,以前每次去○○國小調查,凝視著那裡單純、寧靜的山水雲霧,總是忍不住想,唉,這麼美的地方,怎麼會發生這麼慘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四個十來歲的小女孩,驚恐的眼睛,淤青的手臂,嘴巴微微張開,似乎在對我說話。但我聽不見她們說什麼。

這起案子之所以能夠成立,並加速了日後教師法及性別平等教育法加重教職人員的通報責任,鍥而不捨、追查到底的蕭老師自是功不可沒。但低調的她從不願居功,主動替我約了當年調查小組的成員陳玉明與劉鳳英,希望我聽聽他們的想法。

在此之前,我聽蕭老師談過調查始末,過程很像事先已知兇手的推理小說,縱使失去了懸疑性,但查案者必須緊握看似微不足道的證據,進一步分析研判以確認犯罪事實,很有福爾摩斯的味道。蕭老師訴說時的邏輯清晰,鏗鏘有力,就像理著小平頭的她予人乾脆俐落的印象,可我看過九年前她寫給張萍的調查手札,描述自己在書寫那些內容時,必須不斷站起來呼吸才寫得下去,因為她的心很痛,很痛...身經百戰的她都難以承受,我可以想像這事對當年都是首次查案的陳玉明與劉鳳英的衝擊有多大。

目前是宜昌國中校長的陳玉明,過去曾擔任花蓮縣教育處處長。見面之前我有些忐忑,因證諸過往經驗,當(過)官的人說話都十分小心,很難流露真心。剛坐下來,我順口提到愛林剛畢業,要去上班了,他明顯愣住了:

「啊,她已經這麼大了?一時情緒好複雜,不知道要說什麼...」

陳玉明說,知道要跟我見面這幾天,腦海裡不斷浮現孩子們的身影:愛林永遠垂著頭,不敢正眼看人的模樣;明貞在結束調查之後,抱住劉鳳英痛哭失聲;怡婷拼命咬著指甲,無聲啜泣地寫下:我的第一次沒有了...

「我真的好心疼她們,那時有想辦法幫她們安排心理諮商,可是後來就沒有連絡了...」他輕嘆口氣:「我永遠都忘不了她們!」

十多年前,陳玉明在花蓮縣教育處負責承辦兒少與性平業務,那時性平法實施不久,各校必須依教育部訂定的性平法準則制定性侵害防治規定。他認真研讀法令,主動向素昧平生的蕭昭君請教,並自行撰寫範例供各校參考,再逐一檢核全縣132所學校擬定的辦法是否有誤,「蕭老師可能是被我的傻功夫感動了吧,很願意指導我。後來,我就一直在做性別跟兒少的工作,一直到現在。」陳玉明說。

○○國小事件爆發時,他剛從教育處轉任校長,昔日推動性平業務時結識的S校長向他求助說,學校出事了,怎麼辦?陳玉明只回答他四個字:「依法處理」,並協助找到蕭老師等人組成調查團隊,決心查明事實。沒想到,情況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當初S校長是真的想處理嗎?」我始終有些懷疑。

「現在我的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了,但印象中他是嚇到了,不敢相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有種無助、不知所措的感覺。基本上,我認為他是很認真想處理,否則,他不會來找我。」陳玉明篤定說道。

「可是Y主任早就告訴過他了,你覺得他為什麼不通報?」

「他之前可能是不知道有那麼嚴重,以為是單一事件吧...」陳玉明歪著頭,想了一下:「他告訴我們,愛林拿紙條給他的時候,他以為是聖誕禮物。關於這點,我不是沒有疑惑,因為Y主任跟他說過,為什麼他收到紙條還會意外?難道他是不理解Y主任的意思嗎?...我的判斷是,他認為只是性騷擾,沒那麼嚴重。這是我對他的反應唯一合理的解釋。」

那麼,陳玉明又是怎麼看待Y主任的說法?難道他心中沒有浮現過一抹懷疑?

「Y主任我跟她談的不多,鳳英比較多,但我記得有問過她以前知道嗎?她說不知道。後來我是聽蕭老師提起,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我們是從愛林、最後一個受害者往前追,只追到四個小孩...這麼多年來,難道只有四個嗎?他(田老師)從當老師第二年就開始(欺負學生)了,這樣推算起來,會不會有第五個?我是真的很不願意這樣想。如果Y主任知道田老師一直在做同樣的事,卻沒有處理的話,我真的不能原諒她!」

這類殘忍、深刻、令人心碎的故事,我們已經聽過太多了:教職人員心照不宣,假裝不知道大家心知肚明的人做了什麼。為什麼他們寧可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沉默以對?就像是屋裡的大象,每個人都知道,卻沒人公開指認?

陳玉明認為,出事的小村很封閉,圈子就那麼點大,宗族力量又強,加上性侵多少是帶有威脅性、不可碰觸的議題,大人為了自保,只好麻醉自己,掩耳盜鈴吧。「我是寧可用這樣的理由來解釋他們的不作為?你看,愛林家遭受多大的壓力?後來連牧師都出面了,不是嗎?」

漠視或否認「大象」的存在,或許可保住自己與別人的面子,讓既有群體的秩序得以維繫下去。如果L校長、S校長及Y主任是各自忽略了大象,倒還說得過去,問題是,他們不是分別目睹大象,而是集體忽略大象的存在。當一個團體不願談論禁忌的話題,經常會讓每個人臣服於這種壓力,說服自己不可能、沒這回事,否認事實的文在,遂讓沉默成為罪行的幫兇。

人是萬般複雜的動物,意願、動機與企圖都幽微難辨。面對失職的教育者,敦厚的陳玉明從不說些髮指眥裂、讓人直想拔刀而起的話,只是感慨大人看不到孩子的需要,一旦有了疏忽,卻要孩子替他們承擔一切,這讓他感到不忍。

根據陳玉明的經驗,許多學校不是「不處理」,而是「發生問題了才介入」,既沒有做好預防工作,也沒有發展出有效對應的策略。他也指出偏鄉家庭結構的解離,包括雙親離異、隔代教養等所衍生的諸多問題,常讓他有心無力,畢竟必須承接受傷孩子的是家庭,而不是學校。幾年前趁著總統下鄉視察,他當面表達對此現象的憂慮,總統亦承諾會處理,後來他收到總統府的回覆,上頭洋洋灑灑羅列了各項關懷偏鄉兒童計畫,讓他失望極了,「如果這些計畫有用的話,怎麼還會有這麼多問題?我又何必急著跟總統報告?」

官僚體系有如一道萬刃高牆,想要繞道而行,或是硬闖進去,都沒那麼容易。做過三年又三個月的教育處長,想必陳玉明自有一番深刻的體會。(我笑說他不太像做過「大官」的人,他聞言大笑:「我好像把這個官給做小了!」)然而每天面對那麼多孩子的困境,他無法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總是想方設法協助他們脫離困境。這或許也說明了正值盛年的他,何以一頭黑髮已明顯染上了層霜。

隔了幾天,他傳了簡訊給我,訴說正在處理某案的痛惜與無奈,像他這樣永遠把孩子放在心上的教育者,如今已不多見了。他說過:「我承認工作太忙,對自己孩子有很多虧欠...但我可以很自信的說,我對學生都很認真,很有責任感,我是真把他們當自己孩子!」

就是這麼單純的念頭,將他與孩子的生命聯繫在一起。「把學生當成自己孩子」,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談何容易?否則為何每當學校出事,總有人有意無意噤聲不語?

圖片來源︱ 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Evil Erin

「很多老師完全沒有概念,又不了解法規,碰到問題的時候,不知道該如何通報,又害怕處理,便屈服於人情壓力選擇沉默。所以每次調查以後,我都會把從案子中學到的經驗與知識寫成SOP,作為提醒其它學校的點,在宣導課程時要注意哪些...我很願意做這樣的事,而且只要有人願意投入,我都很願意教!」劉鳳英如是說道。

劉鳳英跟陳玉明一樣,都是在最幽暗的時刻,仍奮力在黑暗中鑿出光的人。她的溫暖一望即知,沒有太多保留,我原以為這是與生俱來的個性,她笑著否認:

「沒有喔,我以前很銳利的。處理○○國小案的時候,我真的是嫉惡如仇啊,心想,那個天殺的,怎麼有這麼可惡的老師...起初田○○都矢口否認嘛!那時蕭老師提醒我說,鳳英,調查的時候不能用輔導老師的角色,我還納悶說,咦,我有嗎?」

劉鳳英回憶被邀加入○○國小調查團隊時,她老實招認自己只有理論,沒有經驗,這樣子,行嗎?直到得知蕭老師會帶著他們調查,才放下一顆忐忑的心。那時她還不知道接下來必須面對的,是讓自己癱軟無力的情節。

「每次調查的時候,我的心就很痛,對孩子有很多的心疼跟不捨 ...家長那麼敬重他(田老師),孩子把他當父親,甚至把他當成是神,就算他做了那樣的事,孩子覺得怪怪的,還是願意配合,因為她們相信老師,覺得老師不會傷害她們。可是,他卻濫用她們的相信...他怎麼可以辜負那麼純真的孩子?那麼善良的家長?」她簌簌掉下淚來,並不停地抽氣、吐氣,努力讓情緒緩和下來。

劉鳳英說,調查時田○○曾吐露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像是內在有道深深的傷口,從來沒有癒合。這讓她赫然意識到,原來田○○不只是十惡不赦的「狼師」,更是個飽受創傷的生命!從此讓她對人性有了更多不同角度的思考與領會。

然後,劉鳳英聊起日後幾起令她印象深刻的案例。我發現,她在面對失職的教育者----不論是性侵學生當事人或保持沉默的旁觀者時,總是懷抱著一定程度的善意,不輕易嚴厲批判,不是刻意辯解,而是試圖理解。這,也是處理S校長跟L校長的經驗帶來的影響嗎?

像是某個點被觸動,讓她原本平穩的語氣亂了節奏:

「每次想起這件事,我的情緒都好糾結...S校長是我師專的學長,大我幾屆,L校長跟他太太也是,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大家都很要好,後來工作以後碰到面,也都是說說笑笑的。我覺得他們都是很認真,很好的校長......他們觀念怎麼會這麼不清楚?怎麼會因為一時疏忽,毀了那麼多孩子...」

話沒說完,她忍不住哭出聲來。我們兩人無言地坐了好一陣子。

「妳不應該自責的,妳只是做妳該做的事。」我打破沉默。

「我知道,」她停止了啜泣,鬆開捏著面紙的手指:「我想,他們以前都是用『危機模式』處理,沒有性平方面的素養跟認知...什麼是『危機處理模式』?就是校長或主任找家長講一講,或是找地方賢達陪著老師去賠罪,最後想當然爾都是和解了。田老師的事也是這樣,他們剛開始覺得是小事,只是性騷擾,以為自己可以處理,沒想到後面事情會變這麼大條。」

「只是性騷擾?愛林的事,S校長又不是不知道!」我脫口而出自己的想法。

「唉,很多老師是這樣,他們覺得只有『性器官插入』才算『性侵』,否則就不是什麼大事...反正又沒少一塊肉,只要處女膜沒破就沒關係。所以,我一直很注意要如何幫助老師瞭解,他們的作為將如何影響孩子一生...」她靠回椅背,整個人放鬆下來:「這些我從來沒有跟人家講過,以前只覺得心裡怪怪的,也沒有整理。現在一講出來,才發現原來壓在心裡很久了。」

她以為自己忘卻了創傷,但創傷仍記得她。

「妳以前是刻意不想吧?」我說。

「有可能,我一直以為我不介意,原來很介意。」而後她半開玩笑地表示,有段時間男老師見到她就像見了鬼似的,總是敬而遠之,讓她有點兒受傷。話才說完,她又自我解嘲說,唉,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

長年處理性平案,就像在晦暗的世道裡,試圖以純真熱情對抗摧枯拉腐,如何保持這樣的熱情而不致衰竭?我問過蕭老師這個問題,她只簡單回了句「也會累啊」,就沒再說了。張萍是翻翻白眼,一副沒好氣地說:「沒辦法,就看不下去啊!」劉鳳英則是笑著表示,她不像蕭老師是「自動發電機」,永遠對生命懷抱著無比的熱忱,微小如她只能不斷靠著修練,一點一滴地累積能量:

「以前查○○國小案的時候,每次查完都覺得全身沒電,經常莫明其妙想哭。後來是慢慢透過修練,才能比較客觀的看待生命,瞭解生命的無奈,思考自己如何在有限的能力裡幫助受傷的人,也幫助自己,把負面的經驗轉化成正向能量。」她娓娓談起如何經由修鍊紓緩了替代性創傷,字字清楚且語氣平穩,有種令人平靜下來的安穩與說服力,我在聆聽的過程裡,彷彿也得到了療癒。

真正的關懷,是深不可測的同理心,我從蕭昭君、張萍、陳玉明及劉鳳英身上,都看到了這樣的特質。身為報導者的我,做得到嗎?

然後,我終於見到愛林了,正如張萍形容的,是個甜美可人的女孩。我說,哇,你好高喔,有沒有160?她羞澀一笑,說,沒有耶。我說,不然你站起來看看,原本坐在沙發上的她立刻像彈簧似地跳起來。我想到劉鳳英提過,田老師「下手」的,多半是乖乖的,話不多,不質疑,不叛逆,配合度很高,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孩子。

那天蕭老師也來了。她見到愛林,立刻開心秀出手機上剛領養的小狗MOMO的照片,以無比溫柔的語調形容著MOMO有多可愛,坐在一旁愛林側著頭,微笑地聽著。原來,這就是外表嚴肅犀利的蕭老師在孩子面前的模樣!我心底不禁漾起奇妙而溫暖的感覺。

東扯西聊了一會,蕭老師突然轉向我:「ㄟ,妳不是有事要問愛林嗎?」我一時語塞,諾諾地說,呃,也沒有非要問什麼不可,只是想藉這個機會認識妳一下。愛林立刻大方告訴我們,她會上網查看以前的新聞報導,覺得那時自己怎麼那麼勇敢啊!但很快又補上一句:「其實田老師在專業上是很好,只是會做那種事...」

世界讓她見識過極度的醜惡,而她仍願意相信世間擁有良善?她的話讓我愣了好久。

「那時候的事,妳還記得什麼?」蕭老師直接了當地問。

她記得起初媽媽接到通知要跑一趟學校時,生氣地問她是不是在外面捅了什麼摟子?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說「妳去學校就知道了」,便衝進房裡偷哭。蕭老師立刻告訴她,當時媽媽是不知道她被欺負,才會有這種反應,「她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妳瞭解我的意思嗎?」

愛林溫順地說,她知道爸媽很辛苦,然而童年的記憶裡,大人的態度卻讓她迷惘極了。那段時間經常有人跑來家裡鬧,爸媽要她待在房間不要出來。有回田老師太太毫無預警地衝進房裡,一把捉住她,碰的一聲跪在她面前說,求求妳,不要告田老師了!她又驚又怕地跟爸媽說,我們不要告了,好不好?如今想來,仍心有餘悸。

我問她,平時會跟爸媽聊這些嗎?愛林輕聲說,不會耶,不知道要怎麼談。蕭老師曾形容愛林爸媽是那種「沒有語言」的人,明明心疼孩子得要命,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當情感過度飽滿,語言無法乘載時,無語是必然的吧。

「愛林,那時候妳年紀還太小,我沒辦法跟妳說太多,但妳要知道,妳爸爸媽媽已經給了妳最大的支持了... 」蕭老師花了點時間描述事件始末,說明田○○做錯了事,就該接受司法的制裁,學校有了疏失,就該接受相關的懲戒,絕不是爸媽堅持提告的緣故。「這就好像看到小孩盪鞦韆,不能等到他們都快摔死了才阻止...妳瞭解我的意思嗎?」蕭老師告訴愛林,調查告一段落之後,她曾向該校性平委員會報告,其中幾位女老師忍不住哭出聲來,現場啜泣聲此起彼落。

「他們為什麼要哭?」愛林不解問道。

「當然是愧疚啊,」蕭老師皺著雙眉:「全場大概只有我沒哭...因為,我都在罵人!」

但愛林仍有些自責,覺得是她害田老師坐牢,害校長主任降職,害爸媽承受莫大的壓力。有天她與爸爸在住家附近散步,她吞吞吐吐、字斟句酌地說了些埋在心裡已久的話,爸爸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當天夜裡,她隱約聽到爸爸責怪媽媽說,妳這個做媽媽的,怎麼都沒跟女兒好好談,讓女兒跑來找爸爸?從此,她再也不敢向爸媽傾訴了。然而更讓她難以承受的,是同學把她當瘟神,避之如水火,就連險些慘遭毒手的小妮也不例外;偶爾跟姐姐吵架,姐姐在情急下脫口批評她「愛打砲」。

「那段日子,真的過得很黑暗...」她說時靜靜淌著淚,卻露出慘澹的笑容,像是怕我們擔心似的。

「愛林,妳真的做了一件太了不起的事了,妳知道嗎?」蕭老師認真解釋,如果不是她出面舉發田老師,迫使校方出面處理,不知道還有多少孩子會繼續受害,「如果不是妳的話,其它孩子的痛苦是沒有人知道的。怡婷、明貞跟婉君雖然不認識妳,她們都跟我說,蕭老師,那個妹妹好勇敢...」蕭老師強調了幾次「那個妹妹好勇敢」這句話,繼續解釋:「以前我也跟妳媽媽說過,愛林是觀世音,是來救人的...妳瞭解我的意思嗎?至於同學跟姐姐有這種反應,是大人沒有好好教他們該怎麼面對、怎麼處理,這不是妳的錯!」

我默默看著愛林,觀察她的反應,感覺她十分驚訝。顯然她從來沒想過,如果不是校方的包庇與漠視,她根本就不會受害;她也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撼動了學校、改變了體制,將其它孩子從噤聲不語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她正在試圖理解與消化這些訊息的意義。

蕭老師提起了怡婷,說,最讓怡婷感到痛苦的,是親朋好友不相信她所描述的經歷,因為再怎麼說也沒人信,久而久之,就不願再說了,就連心理諮商也難以突破心防。相形之下,愛林一路有爸媽支持,真的很幸運,並透露當年法官問家長:「要多少錢才願意和解」時,機靈的愛林爸爸向法官謊稱尿急,溜出來徵詢蕭老師意見的事。愛林聽罷稚氣未脫地笑出聲來,說,爸爸好可愛!

「妳爸媽真的很棒,很不簡單...回去要抱他們一下!」愛林微笑地回了聲「好」,繼而表示幾年前怡婷來找她,像是想談什麼,但兩人終究沒說上什麼話。不過她跟怡婷一樣,不喜歡心理諮商師,「因為他們老是要我畫圖、做黏土什麼的...可是我從小就很討厭畫圖!」

我問她,那段時間心情不好時,會找誰聊?她立刻不假思索地說出國中導師的名字,並告訴我,Y主任跑去學校找她那次,導師好生氣喔,還幫她把Y主任擋下來。

「為什麼妳會找他談,不是別人?」我問她。

愛林像是在思索可能的解釋,一時難以回答:「嗯...就是很信任他,覺得什麼事情都可以跟他講。」

對於大人的世界,孩子很早就能察覺表象之下的暗潮洶湧。我們常以為孩子什麼都不懂,其實他們或多或少都感覺得到,誰才是真正關心、願意聆聽的人。

「後來,妳還遇過S校長、Y主任或田太太他們嗎?」蕭老師問道。

她說,有時從外地返家時會遇到Y主任,對方問她好不好,她都不知該如何應對。然後我們隨意聊起她這些年來的生活,其中有歡樂有悲傷,有背叛有原諒,層層疊疊,曲曲折折。蕭老師問她,如果現在她遇見過去對不起她的人,會怎麼做?愛林停頓了一下,說,不知道...就,裝作沒事吧。

「唉,妳真的是太慈悲了...」蕭老師輕輕嘆了口氣:「如果妳不舒服,覺得沒辦法原諒的話,不用刻意壓抑或勉強自己...這樣妳懂嗎?」愛林撐直了身體,表情堅毅,像是要對抗的只有自己能感受的刺骨寒風:「過去了,就過去了。」

臨走前,愛林輕手輕腳走向我,說,不好意思,每次想起這些事,還是會很難過。我說,沒關係啊,這很正常,不用覺得不好意思。這就是愛林,善良而體貼,永遠記著別人對她的好,卻忘了對自己好一點。

「為什麼張萍阿姨這麼忙?」她問道。原先張萍說好要一道來的。

 「沒辦法啊,因為『房思琪事件』的關係,她手上一下子多了七、八件案子,今天得陪孩子去接受偵訊。」

「為什麼都沒有人幫她忙?」

「她們這種工作,其它人很難上手...妳接觸過這麼多叔叔阿姨,對妳也都很好,可是她就是跟其它人不太一樣,對不對?」

「嗯,還好有她...她真的好辛苦,」她目光溫柔地看著我,說:「妳也辛苦了...嗯,抱一個好了。」她主動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大大擁抱。我向來鮮少無話可說,但那一刻,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幽暗的時光過去,總會帶來奇遇般的獎賞。隔了幾天,愛林傳來她與爸媽的合影,照片裡的爸媽看起來靦腆而嚴肅,站在中間的愛林則笑得燦爛如花。在迷霧的森林裡,她是少數不迷路的。我想。

往事從來並不如煙。重溫那段擾攘不安的日子,我在看到黑暗的同時,似乎也看到了些許亮光。
陳昭如/作家、《沉默:台灣某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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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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