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上)

  • By Stand Media
  • 04 Aug, 2017
文︱陳昭如  
圖片來源︱ 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Ming-Yueh Wang
兩年前愛林剛進入田徑隊,負責訓練的田老師以「跑那麼久,腿一定很酸,老師幫妳按摩」為由,趁機觸摸愛林的肢體。日後他「按摩」的範圍越來越廣,延伸至大腿及大腿內側,愛林覺得不舒服,卻畏於老師的權威不敢拒絕,只能拼命閃躲。大家都知道,身強體壯、一派威嚴的田老師罵起人來有多兇,沒有人敢不聽他的話…

十一月底,一波寒流來過又走了,留下在谷裡擴散瀰漫的重重寒氣。森冷的空氣隱約無聲地飄過來,愛林(化名)彷彿聞到某種幽冷的味道,那是她很熟悉的、來自群山本身的氣味。

○○國小教室牆上的小鐘指著四點二十分,同學都已經回家了,長長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樹的光影滿地搖動。她獨自站在校長室外頭,猶豫著是否該這麼做?

她被體育老師田老師性侵,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了,她沒辦法告訴爸媽,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總是乖乖地任由老師欺負。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驚慌與羞恥,無法分析、也說不清楚的感覺。

在一個藍天裡找不到一朵雲的日子,同樣是田徑隊的學妹小妮(化名)偷偷跟她說,田老師趁著四下無人偷偷摸她的臉,揉她的肩膀,好奇怪喔!又驚又懼的愛林不知該怎麼辦,只能委婉叮嚀,如果可能的話,儘量離老師遠一點,知不知道?小妮有些疑惑,仍順從地說了聲「好」。

隔了一陣子,田徑隊要到外地參賽,田老師點名要愛林參加。她推說最近很累,不想去,田老師立刻嚴厲地說,妳是代表隊,不可以不去!愛林被逼得無路可退,只得勉強同意。比賽當晚,隊友全部寄宿在田老師哥哥家,凌晨時分大夥都睡了,田老師無視於躺在門口的男同學,以及睡在床舖另一頭的小妮,逕自爬到愛林床上,用手侵犯了她。她用被子裹住自己,閉上眼睛,希望永遠不必再張開,直到突如其來的嗚咽,讓她掀開被子一看--原來小妮沒有睡著,親眼目睹了一切。從此兩個受傷的女孩,在最孤獨的時候有了陪伴。

原來愛林以為,只要忍耐下去,忍到畢業,一切就會結束了。直到那晚她才意識到,就算自己脫離了魔掌,未來仍有無數個的「她」會受害,就像此時處於深淵鄰界的小妮。兩個小女孩苦惱了幾天,決定將實情寫下來,趁著放學後偷偷拿給S校長。

然而此刻站在校長室外面,愛林卻不覺猶豫了起來。她擔心自己說出來的,是大人無法承受的真相,一旦說出來了,眼前的世界可能就此崩壞,而她不確定自己能否負擔世界崩壞的責任。

不知猶豫了多久,她總算鼓足了勇氣,走進校長室,匆匆將手上的字條擱在桌上,一溜煙跑了。事後S校長打開字條一看,上面寫著:「我不要再看到田○○,請校長把他調走」、「校長,我不想再被田○○教,不能再讓其它人受害」…

S校長立刻找來愛林導師,仔細詢問愛林與小妮之後,隨即通報花蓮縣政府家庭暴力暨性侵害防治中心,由該中心向警政及社工單位通報;與此同時,該校依程序邀請東華大學教授蕭昭君、玉東國中校長陳玉明、光復國小校長劉鳳英及該校兩位教員組成調查小組,事件的輪廓遂清晰起來:

兩年前愛林剛進入田徑隊,負責訓練的田老師以「跑那麼久,腿一定很酸,老師幫妳按摩」為由,趁機觸摸愛林的肢體。日後他「按摩」的範圍越來越廣,延伸至大腿及大腿內側,愛林覺得不舒服,卻畏於老師的權威不敢拒絕,只能拼命閃躲。大家都知道,身強體壯、一派威嚴的田老師罵起人來有多兇,沒有人敢不聽他的話。

任憑愛林再怎麼閃躲,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隔年秋天,田徑隊到外縣市比賽,當晚住在市區旅館。夜深了,田老師把愛林叫到房間問她:「我可不可以替妳按摩?」愛林不敢說不,田老師一面動手動腳,一面問她:「我可不可以摸妳下面?」愛林還來不及反應,田老師便整個人壓在她身上,用手指伸進她「尿尿的洞洞裡面」。愛林驚惶失措地大哭起來,田老師恐嚇她說,不准哭,再哭的話,就要妳好看!又驚又怕的她只能沉默、頑固、麻木地躺在那裡,像隻病懨懨的、虛弱乏力的小動物,漸漸放棄了抗拒…

愛林在接受調查小組詢問時,總是垂著頭,把眼睛交給地板,止不住地顫抖與啜泣,必須靠著性侵害防治中心借來的輔助娃娃,才能緩緩說出發生了什麼事。調查老師問她是否跟其它老師說過這件事?她點點頭,說,有。原來某天午休,她又被田老師叫進體育室,事後導師問她去了哪兒,她說,去幫田老師裝釘鞋。導師又問他,田老師有沒有摸妳?她坦白說,有,摸我下面。

看似童言童語的自白,瞬時攪亂了每個人的心。調查小組隨即向導師查證此事,他坦承聽說田老師喜歡認乾女兒,覺得不太妥當,便趁機探探愛林口風,沒想到愛林的回答超出想像,他不知是否該直接向校長報告,便委請校護告訴Y主任這件事,至於Y主任是怎麼處理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Y主任告訴調查小組,她曾向S校長報告此事,S校長只說了聲「知道了」,就沒下文了。後來又有人目睹田老師把愛林帶進體育室,並將門反鎖起來,Y主任與校護詢問愛林此事,愛林說:田老師脫我褲子,幫我按摩。這回她再度向S校長報告,S校長的回答是:這事我會列入考績,然後,就「又」沒有下文了。

真相的樣貌如此駭人,發出寫實的惡臭。原來學校早已有人知情!

圖片來源︱ 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Seniju

如果校方隱匿案情已有一段時間,那麼受害的孩子絕不止愛林!調查小組召集人蕭昭君決定查訪歷屆田徑隊校友,追蹤有助釐清案情的蛛絲馬跡,卻被S校長批評「搞錯了調查方向」。但蕭昭君不以為然,根據她的經驗,查案就像在追逐晦暗不明的秘密,不知會遇到什麼人,發現什麼事,最後總會在雲淡風清的表相下,察覺到暗潮洶湧的真相。

調查小組四處收集田徑隊名單,終於循線找到了畢業多年的怡婷(化名)。調查小組細心探問她是否聽說田老師什麼事,空氣突然僵住,半晌,怡婷才掉下眼淚,說出像是準備已久的一句話:「我以為,這個秘密會跟著我進棺材…」

怡婷是三年級時加入體育校隊的。她念四年級時有回打球受傷到體育室擦藥,田老師說要替她按摩,她心裡覺得很怪,卻不斷說服自己,田老師這麼好,這麼照顧學生,不可能做出傷害我的事。此後,田老師不斷擴張他的按摩範圍,從怡婷的手、怡婷的腳,逐漸延伸到她被制服蓋住的其它部位。

有天田老師按摩到一半,猛然把嘴湊上她耳邊:「等一下會很痛,要忍耐…」整個人撲倒在她身上。她驚嚇、不知所措、呆滯、無法反抗,但卻隱約明白,那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而是成人對兒童的侵犯,而且,是惡意的侵犯。

從四年級到六年級,田老師常趁著四下無人,在體育室、輔導室或座車裡欺負怡婷,就算畢業了也沒放過她,總是假藉各種理由邀她出門。怡婷藉故不想赴約,卻被不知情的爸爸斥責,說她沒有禮貌,不懂感恩,最後她只得放棄抵抗,走出家門,坐上田老師那輛駛向地獄的車…

被侵害的感受明明痛徹心肺,怡婷卻被某種無法言說的陰影籠罩,只能裝作若無其事,久而久之,竟也慢慢習慣了。直到調查小組找到她,她才知道過去的痛處猶新,還汩汩地冒著血泡。

在調查與探問過程中,浮現了過去被輕忽的種種細節,也牽繫著每位調查人員的心。然後,他們又找到受害的校友明貞(化名),她五年級剛轉學到○○國小不久,就被田老師給盯上了。她說,田老師常把她叫進體育室,對她又摸又親,像個假扮的父親,她拼命抵抗著那雙大手的侵犯,覺得時間好漫長,可是沒人來救她。每次田老師在動手前,都會問她可不可以?明貞說,田老師那麼兇,每個人都怕他怕得要死,誰敢對他的要求說「不」?

根據校友們的證詞,田老師都是利用體育教學或訓練校隊時,藉機觸碰孩子身體,每人受害程度不一,但全畏於老師權威,什麼也不敢說,只會私下詢問其它同學:妳被田老師摸過嗎?

隨著愈來愈多校友出面作證,真相慢慢發展到上坡,開始出現了張力,終於把原來不可解的疑團都照亮了──田老師是長年性侵學生的慣犯!

第一次接受調查小組訪問時,田老師一再強調自己是聽愛林說膝蓋很酸,才會提議幫她按摩,雖然愛林表示「不要」,但他覺得「既然已經做了,就把該做的事完成」。調查小組問他是否還做了其它事,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承認「有不小心按到不該按的地方」,說法總是反反覆覆,不明不白,讓人掌握不住,也定不了罪。

確認怡婷與明貞受害後,調查小組再度約訪田老師,他才顫動著嘴巴,像是在懺悔什麼,又像在申辯著什麼地說,每次侵犯孩子時,他的情緒都很亂,像是有魔鬼撒旦在他身上。他請求調查小組「再給他一個機會」,未來,他一定會找心理醫師治療自己的病,重新做人…

二○○八年十二月,調查小組完成調查報告,確認田老師性侵愛林多次,○○國小教評會決定解聘田老師。

表面上,一場風波算是暫時平息了,但那個無人能夠回答的問題,停留在每個人心裡:是否還有其它孩子受害?然後,蕭昭君意外得知多年前的校友婉君(化名)可能也是受害者,讓她懷疑調查小組只追到真相的邊緣,而她不想在真相的幾步之前停下來。只是學校調查已經結案了,要不要查下去?

在查案這段期間,蕭昭君明顯感受到其它夥伴的為難,他們都是在地教師,必須調查自己同儕,且某位成員還是田○○的遠親,她可以想像那是多麼沉重的人情包袱。相較之下,她一個外地人,又是大學教授,若要繼續調查下去,顯然有相對優勢。她告訴夥伴說,你們已做了該做的事,接下來,就我自己調查吧!

屈指算算,婉君已經畢業很久了,人海茫茫,該從何著手?蕭昭君靈機一動,請陳玉明代為查詢婉君的輔導資料,發現她國中時的輔導老師仍在該校任職,便直接打電話找到對方,表示正在追田○○的案子,不知對方是否能提供任何線索。輔導老師立刻激動表示:「妳人在哪裡?我現在就過去找妳!」

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因著這件事而有了交集。她們沒料到的是,昔日輔導老師親眼見證的事實,竟讓整起事件有了重大轉折。

輔導老師說,幾年前婉君被發現與現役軍人從事性交易,負責輔導婉君的她善意提醒說,妳年紀還小,要注意保護自己,不該隨便跟人發生關係。婉君皺皺眉頭,說,以前就跟小學老師做過了,並細細道出田○○帶她去過哪裡,做了什麼事。那麼具體又清楚的細節,讓人不想相信,也不得不信。

這是真的嗎?學校竟然發生這種事?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尤其像婉君這樣既會翹課、又會逃家的孩子,一般大人恐怕很難把她的話當一回事。輔導老師想了又想,實在不忍、也不願坐視婉君的痛苦,決定打電話給田老師,請他來○○國中一趟。

田老師來了,同行還有位不知名的長髮女子。田老師一再否認,強調自己是替學生按摩,只是不小心「按到不該按的地方」,才讓學生有誤會。輔導老師心裡馬上有了底,故意放話說,發生了什麼事,學生說的很清楚,如果不承認的話,大家就法庭見吧!說罷走出辦公室,喝了點水,趁機冷靜一下情緒。等她再走進輔導室,田老師便坦承犯行了。

輔導老師以為,只要向○○國中的校長報告,讓校長再轉告那時○○國小的L校長,正義終將伸張,一切就會結束了。過了一段時日,她發現田老師仍在○○國小教書,仍負責訓練田徑隊,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更令她難以置信的是,田○○竟成了該校性侵害防治業務的承辦人!她問過婉君,要不要告田老師?如果要的話,老師願意陪妳,我們一起告他,好不好?婉君說,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算了。

輔導老師告訴蕭昭君,她一直覺得那時經驗太少,沒有處理好,讓田○○繼續欺負孩子,她感到自責…

「妳說有人陪田老師一起來…她是誰,妳知道嗎?」蕭昭君問她。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人,就是Y主任。我誤以為她是田○○的太太,想說,田○○,談這種事,你竟然敢帶太太來!」輔導老師憤憤說道。

蕭昭君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這麼說來,L校長與Y主任早就知道田○○的劣跡敗行,卻遲至愛林舉發才依法通報。他們為何保持沉默?如果他們早點處理的話,愛林就不會受害了啊!

為進一步釐清事實,蕭昭君鍥而不捨地透過層層管道,總算聯絡上了婉君。見面那天,婉君帶了男友一道,什麼也沒法談。過了幾天,蕭昭君再度表達想見面聊聊的意願,婉君答應了。

那是個寒流刺骨的日子,她們在婉君的住處進行訪談。婉君說室友是田○○的姪女,最近聽她說叔叔好像出事了,因此一接到蕭昭君電話,便猜到是怎麼回事,也知道這回她已無處可逃,決定誠實面對自己的哀傷。

那是她五年級畢業旅行時發生的事。同學打了一夜的牌,累得迷迷糊糊地和衣沉沉睡去,寤寐之中,她隱約感覺有人在摸她胸部及下體,偷偷睜眼一看,竟然是田老師!她不知該怎麼辦,只好繼續裝睡。

過了一陣子,田老師便趁機侵犯了她,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侵犯。每次她梗在喉嚨裡的「不要」都說不出口,可悲的是,她彷彿連眼淚都掉不出來。

每次田老師滿足獸慾後,都會塞點錢或買小禮物給她,並警告她說,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千萬不能告訴別人!那種時時刻刻被威脅、恐嚇的驚懼,排解不了,也揮之不去,她感到一種力量單薄、無能為力的孤獨。從此她的成績一落千丈,三天兩頭逃學翹家,在外工作的爸媽不明白,乖巧懂事的女兒為何突然變了樣。直到國二時遇到熱心的輔導老師,婉君覺得老師是真心關心她,才決定將這個秘密說出來。

婉君表示,田老師被輔導老師叫來那天,她看到了,也猜到應該是為了她的事。她無法理解的是,那天Y主任不是也來了嗎?這表示她也知道田老師有問題啊!為什麼她沒有保護其它妹妹,讓她們繼續受到傷害?

那是她渴望看清、又不該看見的事實。但真相總是殘忍。發現這樣的事,讓她感到心碎。

「如果是妳的小孩被田○○性侵,妳會怎麼做?」蕭昭君問她。

「我一定會告他!」婉君說。

「現在警察與檢察官正在查田老師的案子,妳願不願意出面作證?」

婉君確認作證過程不會碰到田老師,立刻爽快答應。蕭昭君隨即聯絡檢察官,檢察官亦決定臨時加開特別庭,蕭昭君便直接帶著婉君前往地檢署作證。事後,婉君將五百塊證人費交給蕭昭君說:「老師,這給你當車錢…」

就算傷痕累累,婉君仍能辨識世間的良善,也願意付出她的真心。

圖片來源︱ 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Mike Stach

冬日陰沉的天色在上空徘徊,整個城市有如籠罩在無止境的朦朧幽光中。蕭昭君再度來到○○國小,造訪事件的關鍵人Y主任。她單刀直入表示已知婉君的事,質問Y主任為何沒有通報,置之不理?

Y主任努力克制住眼淚,滿腹委屈地說,她以為婉君的事是個案,也以為田老師不會再犯了,日後學校沒讓田老師擔任導師,安排他擔任性侵害防治業務承辦人,就是希望他對性侵害多一點認識;而且她只要有空,就會注意田老師是否有不當舉動,建議他帶隊出去比賽最好當天來回,或是加派女老師同行…

原來,Y主任仍不覺得自己有錯!

「婉君的事,當時的L校長知情嗎?」蕭昭君忍住火氣,繼續問道。

「他說○○國中校長有打電話給他,也說他會處理。至於有沒有處理,我就不清楚了。」

蕭昭君猛然想到,田老師在接受調查時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是什麼意思。因L校長、S校長或Y主任明知他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他,縱容他,讓他以為只要苦苦求饒,別人就會放過他。

至於Y主任,她似乎沒有弄懂,做錯事的人需要的是法律的制裁,而不是濫情的寬容。若是學校相信田老師有悔意,又何必大費周章「防堵」他繼續犯案?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如此明白地把自己放在旁觀的位置,還可以心安理得,真讓人搖頭。

離開了○○國小,蕭昭君立刻驅車造訪已調至他校的L校長。L校長坦承○○國中校長跟他提過,至於細節是什麼,印象中「應該是疑似性侵,好像沒有成立」。蕭昭君問他是否當面問過田○○這件事,L校長說,這種事他不好直接問,但曾私下建議田老師「要注意利害關係,萬一怎麼樣的話,會影響工作跟小孩」,並說當時田老師不斷掉淚,堅決否認性侵學生。

「你不知道發生這種事,要依法通報嗎?」蕭老師問他。

「那時事權沒有釐清,我以為是○○國中要去通報,後續我們會配合,沒有想到說是我們自己要去調查。不過我離開○○國小時有特別跟接任的S校長說,要特別注意田老師,要怎麼預防什麼的…」

若L校長所言不假,這代表S校長早在愛林寫信給他之前,就已知田老師有問題了。這樣的說法,讓人不寒而慄。

「你是不是覺得田老師是自己人,這種事很難處理,所以就沒有處理?」蕭昭君瞭解,小村裡人人攀親帶故都能扯上點關係,況且田○○太太又是家長會長,L校長應該承受了不少壓力。

「也不會啦,我的認知是沒有達到性侵,如果確定是的話,我會依法行政,不會站在他那一邊。」L校長說,他一直以為「疑似性侵」不用通報,是參加性平研習後才瞭解「過去認知錯誤」。

查案過程有如在霧中行走,撥開一層又一層的迷惑,突破一陣又一陣的障礙,待抽絲剝繭至最後,答案才昭然若揭--知情的大人從沒想到要保護學生、或懲罰老師,只是靜靜看著一隻隻待宰羔羊被送入虎口,就算他們不是刻意如此,早已在沉默中成了傷害孩子的共犯。

二○○九年三月,偵辦此案的黃蘭雅檢察官認為○○國小長年隱匿案情,違反《兒童及少年福利法》第三十四條第一項及《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第八條第一項必須通報的規定,主動發函給縣政府要求處置。縣政府的回覆是:「社會處已對S校長及Y主任罰鍰」,至於教育處則未對失職人員進行任何懲處。(註一)

田○○性侵學生固然可惡,但更可惡的,應該是長期縱容田○○、不願依法通報的校方,他們的不作為,是觀念的粗疏,是行政的怠惰,縣政府的處理方式卻是罰錢?罰錢有什麼用?這真是個不講道理的世界,難怪孩子在事後總是沉默,甚至比事發之前更加沉默,反正說與不說,未必有什麼差別。

除非結合體制外的力量,才有可能撼動不動如山的官僚體制!蕭昭君腦海中浮現一個名字,張萍,人本教育基金會南部辦公室主任,曾在花蓮協助處理一起體罰案(註二)。若是張萍願意幫忙,情況肯定有所不同。

張萍接手後花了不少功夫研究案情,也與蕭昭君討論了很久,決定寫信向監察委員高鳳仙陳情,建議查明○○國小違法的責任。同時,她密集地拜訪受害孩子及家屬,發現小村的人際關係異常緊密,田家在當地又頗有勢力,這對受害人及家屬來說,註定是場艱困的戰役。

起初,四個受害家庭共同擬了聲明狀,決定提告到底,絕不和解。第一次開庭那天,牧師陪著田○○一起來,見到怡婷爸爸便在他耳邊嘀咕了許久。正式開庭時,蕭昭君與其它人在外面等候,不到十分鐘,愛林爸爸便慌慌張張跑出來說,法官一開口便問說:「你們要多少錢才願意和解?要太多的話,被告也付不起…」他覺得情況不對,便向法官謊稱尿急,溜出來徵詢其它人意見。蕭昭君氣呼呼地說:「你跟法官說,你們要三百五十萬!」

愛林爸爸回到法庭後,只見法官一家一家詢問和解金額。第一家被問時或許是震懾於法官權威,完全忘了「絕不和解」的決定,隨口便說,二十萬,接著被問的第二家、第三家也跟著說,二十萬。待法官問到愛林爸爸,向來木訥的他當庭大吼:「我不要和解,我要他關滿!」

庭訊一結束,愛林爸爸立刻質問怡婷爸爸為何反悔,答應和解?怡婷爸爸搔搔頭,一臉無奈地說:唉,自己親戚,我能說什麼?然後他轉向蕭昭君,可憐巴巴地說:「蕭老師,看著牧師的眼睛,就好像看到上帝的眼睛,我真的沒辦法…」

同意和解的三家固然是震撼於法官權威,多少也是二十萬對窘困的他們來說,已經是很大一筆錢了。然而他們的無助與委屈,不正是因為他們的貧窮嗎?

相形之下,愛林爸媽同樣也沒什麼經濟奧援,也欠缺豐富的人脈關係,卻仍堅持提告到底,外人在佩服之餘,仍不免替他們捏把冷汗。愛林媽媽告訴張萍,爸爸去登記永續就業的短期工作,始終沒有回音,田○○才被解聘不久,就得到同樣工作機會,真是太不公平了。她覺得田○○有資源,有人脈,又有勢力,就算做錯了事,還是有人撐腰。她說,學校家長會副會長帶著田○○登門道歉,她狠狠罵了兩人一頓,田太太煮了八寶粥放在他們家門口,她也毫不領情,鄰居批評她是外地人,不懂規矩,未免不近人情,然而讓做錯事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這不是天經地義嗎?她堅持透過法律途徑還他們公道,為何竟成了全村的眼中釘,肉中刺?

對愛林全家來說,這都是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量。人人或因同事之情、或因親族連帶、或因各種說不清楚的原因,在背棄與承擔之間躊躇,選擇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吧。他們以為這麼做是「顧全大局」,卻反映了他們認為大人世界的和諧,遠比孩子的受害來得重要;他們用行動在孩子心上畫出一道傷口,從此再也不可能進入孩子的世界。

學校長期隱匿田○○性侵一事,造成孩子相繼受害,難脫執勤嚴重缺失、延遲通報等疏漏,而這些都是「公務員怠於執行職務」,應符合申請國賠的條件才對。只是國內還沒有類似案例,要不要建議當事人這麼做,張萍也不很確定。她四處請教法學專家,與人本台北辦公室商議,討論申請國賠的可能性,並逐一詢問家屬意見。沒想到,四家都願意試試看。

她與人本專案秘書蕭逸民積極搜證,寫國賠起訴狀,研擬未來面對各種狀況需要的戰術及戰略。無奈,事情總是往複雜的地方發展,日後整起國賠案件的發展是讓人如此疲憊,如此受傷,而讓人疲憊與受傷的不是法律、體制,而是平常看不到的人性的幽黯。 

 請點擊繼續閱讀: 往事並不如煙(中) 往事並不如煙(下)

註一:直到監察院開始調查此事之後,教育處才迫於壓力於同年8月3日對兩位校長處以一大過,Y主任被記兩支申誡。

註二:二○○六年,花蓮縣某位五年級男童因沒把作文寫在稿紙上,被導師以七十三公分的鋁棍連續打了一百多下,造成身體多處嚴重瘀青。人本基金會的張萍及黃俐雅一路陪同家長與孩子要求縣政府稟公處理。此事梗概見黃俐雅《雞婆的力量》〈中城國小案外案〉一文。

陳昭如/作家、《沉默:台灣某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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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20 Oct, 2017

課文裡有一小部分傳達了爺爺奶奶對小樹的疼惜,剩下的四分之三以上篇幅,則藉著小樹的眼睛和奶奶的歌謠,述說大自然裡萬物有靈,足以撫慰人類的心,提供支持力量,這也正是一般人對原住民族的浪漫情懷。我請孩子們揣想教科書編輯的苦心,為什麼他們認為要刪掉一些「不浪漫」、暗藏衝突的段落?

「怕小孩學排擠」、「會對白人印象不好」…,孩子們提出各種可能。

待孩子們說完,我補充自己的猜想:社會上多數人認為孩子的心是「一張白紙」,要給予孩子們正向的、美好的東西。這是為什麼一般教科書裡通常只教孩子「正面的」事情。這類想法的背後,把人心看得太「扁平」了。

By Stand Media 18 Oct, 2017

身為學生的我們,喜歡上某位老師沒有不對。因為我們還沒出社會,而老師所表現的是他強項的專業,又懂得學生的心思,在我們眼裡,往往比自己周圍那些不解花語的「屁孩」同學,有內涵有風采多了。老師也許只掌握了某一本課本或講義,我們卻以為他掌握了全世界,總要我們再大一些,才有機會想像與看到他在課堂以外的樣貌。

可是啊!少女情懷總是詩,在單調苦悶的生活中,這份情愫就更像塊大磁石了。所以這份情感會往哪個方向發展,絕對是老師的選擇
By Stand Media 13 Oct, 2017
她只要一進入「哭泣模式」,就很難安撫下來,等到她適應了,開始玩了,我們卻又要換地方了,所以她又開始哭。最困難的是飯後清洗、換衣服、尿布的時間;她會從被大人抱起之前就開始哭,一路哭到我們幫她換完衣服。她的哭聲很大,我們都很擔心室外的人聽到以為我們在虐嬰…
By Stand Media 13 Oct, 2017

這一週以來,我幾乎每一天,都氣到忍不住大小聲。在育兒生涯兩年多以來,是非常少見的狀況。是些怎樣的事呢?回頭再看起來也是雞毛蒜皮的事情:對著書櫃的書尿尿、趁我在組裝桌椅時把麵撈出來丟在桌子跟地上、拿拆掉的椅腳在質軟的松木桌椅上敲打、挖花盆的土丟到樓下、請他不要用手撈碗裡的仙草丟桌上,結果他把整碗倒在身上地上跟桌上,用腳踢得到處都是

真的都是瑣事,但瑣事令人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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