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劉曉波的世界?--走進《被禁錮的心靈》

  • By Stand Media Public Account
  • 03 Aug, 2017
文︱梁家瑜  
攝影︱郭恆妙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Johnathan Nightingale
就在那個血流成河的城市裡,劉曉波決定留下來了。當全世界都以為米沃什所說的那個扭曲而絕望的世界已經結束時,劉曉波卻留在了這個米沃什曾經深刻描繪過的扭曲世界中。劉曉波沒有吞下「莫爾提-內」藥丸,沒有為了自己知識分子扭曲的尊貴而跟著其他中國文化人一起搞「凱特曼」。他直言批判,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米沃什說得很清楚:他說的就是人民共和國)禁止他發言,剝奪他自由,最後再剝奪他的生命與墓地。

上個月,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中國民主運動人士、長期被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監禁劉曉波,在爆出肝癌末期的消息後不久,便離開了人世,成為史上第二位被自己政府監禁到死而未能親自領取諾貝爾獎殊榮的和平獎得主。過世的消息一傳來,全球各地都有公民自發舉辦了追悼活動,諾貝爾獎主辦單位則當天便發表聲明,不單是譴責中國對於劉曉波的死負有深重的責任,並且也嚴詞批判主要民主國家元首在劉曉波過世後一片噤聲。事實上,就連諾貝爾獎主辦國挪威的媒體,也對自己政府的沉默大表不滿,說挪威總理「為了賣鮭魚而賠上劉曉波的一條命。」看來,如何回應劉曉波的過世,已經成了人權立場的試金石。

事實上也應如此,特別是對西歐與北美等主要的民主國家而言。這並不是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主化與否應由這些國家的公民承擔責任,而是因為這樣的事情,西歐與北美並不陌生,只是,大部分人可能都忘了,曾經,有過像劉曉波一樣的文學家,從共產政權底下來到西方,給他們講過共產政權底下知識分子靈魂的模樣。這個文學家就是同樣身為諾貝爾獎得主的詩人暨思想家米沃什。而出身立陶宛、在波蘭成長、經歷過二戰期間的抵抗運動、並以波蘭人民共和國駐巴黎使館文化參贊的身分,選擇出走的米沃什,在離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後,第一本論著獲得國際聲譽,當時歐美推崇備至的這本書,就是訴說蘇聯底下知識分子如何扭曲的《被禁錮的心靈》。如今歐美許多國家面對劉曉波的死沉默不語,肯定是忘了米沃什是怎麼描述被禁錮的心靈的。

身為文學家,米沃什透過多樣的形式闡述思想。在《被禁錮的心靈》中,他先是透過取自文學作品中的類比,解釋了共產極權如何、為何控制思想,再透過四篇虛構的人物傳記,作為不同類型知識分子的代表,而這四篇虛構故事併在一起,卻又深化了讀者對共產極權操控思想的力度如何強大的理解--因為這四個虛擬人物毫無共通之處,但最終都屈服於同樣的思想。最後,他又加上一篇分析,以及一篇歷史。分析說的是共產思想如何透過力量,成功控制、壓制人民。至於最後一篇歷史,講的卻是他誕生的故鄉:波羅地海三小國。在這篇歷史討論中,他一方面將整個討論拉高到國際政治的層次,另一方面,則又將政治拉回到人對文化的渴求的境界。全書看來,既精彩紛呈,又深刻入骨。作為經典閱讀,這本書正好能引領吾國學子,認識他們未曾體驗過的共產政制與思想、領略文學如何細膩地剖析與反叛。

米沃什一開始便介紹了一個名聲不大的作家:維特凱維奇,這位作家在作品中提出過一則荒唐的故事:在來自蒙古-中國軍隊的壓力下,波蘭的城市中流行著一種名為「莫爾提-內」的藥丸,吃了這種藥,人就會徹底轉變,成為安詳而快樂的存在,不再為追尋真理而苦惱,也不再為大軍壓境而痛苦。維特凱維奇虛構的這種藥丸成了米沃什的比喻,用來說明共產政權底下大家都是安詳而快樂的,並且非得快樂不可,因為共產主義--米沃什稱之為「新信仰」--是真理,並且是允諾幸福的真理,而允諾幸福的真理如今已經權力在手。問題在於:人真的可以吃了某種藥就完全不再痛苦嗎?事實上不行,因此,不論是在維特凱維奇的小說中,還是在米沃什的文章裡,這些人都得了精神分裂。但更重要的是,知識分子在其中,卻是清醒地精神分裂。

但更進一步的扭曲是:人並不那麼強大,一開始清醒的分裂,到後來人會屈服於其下,逐漸變得不清醒,這就是米沃什在書中另一篇所說的「凱特曼」的效果。所謂凱特曼,指的是一種來自波斯穆斯林的思想(註),其重點在於:擁有真理的人,不應把個人、私有財產與名聲,暴露給那些上帝容許存在的無知之徒。更進一步則是:擁有真理的人如果無法保持沉默,那反而應該開口大聲說附和無知之徒的話--為了不要將尊貴的真理顯現給無知之徒--這樣就保存了自己做為真理擁有者的尊貴。

很扭曲對不對?但在米沃什看來,東歐的知識份子就是抱著這種「尊貴」的心態,對共產主義的「新信仰」大聲表示支持,以至於整個知識圈與文化圈都充滿了不信任也無可信任的空氣,同時也讓監視無所遁逃--人人都在演,人人都在看,大家都在看大家演,但誰知道誰什麼時候會去揭露誰在演什麼?同時,為了維護自己知識分子的「尊貴」所大聲應和的「新信仰」的內容是什麼呢?是相信歷史之神,歷史如果是神,那為了實現歷史殺的人與破壞的道德就都算不了什麼了,事實上還算得上是正義的。因此,米沃什一再說到:在二戰後的東歐,人們第一次意識到,哲學思想會如此直接地影響他們的命運。這直接的程度,包含了每個人從生到死醒著的每一刻,所遇到的每個人,所可能想像的每一種夢想--而且只能有一種夢想。

這個夢想,原本在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期間,歐洲人都以為已經被拋棄了。在當時,學術界最知名的口號是「歷史終結」。什麼是歷史終結?就是民主已經實現了,歷史不會再出現新的東西了,世界就只會繼續完善民主而已,政治思想史的任務已經完成。也因此,另一個知名的政治口號被喊出來了,叫做「文明衝突」。人畢竟不相信和平的新天新地已經到來,但未來的對抗如果不是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對抗,那會是什麼呢?有學者就說:那就是個大宗教文明傳統之間的對抗,基督教、伊斯蘭教、儒教與印度教等等。在這樣的背景底下,大家都把中華人民共和國當成儒教文明的代表,也小心著與儒教文明的對抗。但大家都忘了,一九八九開始於六四天安門,那天夜裡,血流成河。而造成血流成河的政權,儘管像是儒家文明,但卻是不折不扣的共產黨,並且比米沃什所描述的更善於思想與暴力的操控。

就在那個血流成河的城市裡,劉曉波決定留下來了。當全世界都以為米沃什所說的那個扭曲而絕望的世界已經結束時,劉曉波卻留在了這個米沃什曾經深刻描繪過的扭曲世界中。劉曉波沒有吞下「莫爾提-內」藥丸,沒有為了自己知識分子扭曲的尊貴而跟著其他中國文化人一起搞「凱特曼」。他直言批判,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米沃什說得很清楚:他說的就是人民共和國)禁止他發言,剝奪他自由,最後再剝奪他的生命與墓地。問題在於:如今曾經大力鼓吹民主自由的各國政府,是不是已經吞了「莫爾提-內」藥丸,是不是要他們的青年也配合中國搞「凱特曼」?我們不知道。但如果經典閱讀能帶給吾國學子什麼,那就是:在自由的空氣當中成長的心靈,要能敏感到禁錮的到來,並追念台灣這塊土地上、以及世界上各地,還不得不繼續凱特曼下去的,被禁錮的心靈。 

  註:米沃什這麼說,並有引文,據說是個法國駐波斯外交官的紀錄。 
梁家瑜/哲學星期五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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