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難與權衡--從申訴案中的家長談起

  • By Stand Media
  • 02 Aug, 2017
文︱李庭芝  
攝影︱郭恆妙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manginwu
有時候我們擔心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大,會不會是無理取鬧的恐龍家長。但回歸源頭:我們送孩子進入學校,是希望他能在知識上有所成長,功利一點的說,考個好成績、念個好學校,也許以後有足夠的資本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如果從這個標準來檢視孩子的狀態,其實可以很輕易分辨,這樣子的苦難是成長必經的困難、抑或是惡徒在折煞沒有反擊之力的孩童。

「所以當時發生什麼狀況?」我問了這個問題。

只見小婕(化名)的爸媽對望一眼,不知該從何說起。這個申訴案最初只是一個相當簡單、也容易解決的學習問題,沒想到在升學主義與顢頇體制的夾攻下,竟然像滾雪球一般,滾成了難以理解的形狀。小婕爸爸想了想,說,還是從頭開始講吧,接著就吐露了這一年多以來的委屈。

 

► 事情的經過

 

簡單的說,小婕是名聽障生,但藉由助聽器加上讀唇輔助,就可以正常聽課。小婕成績優異、認真向學,父母特地選擇了被列為聽障重點學校的C國中就讀。原以為多了這層認證,就可以放心將這個不一般的孩子託付給老師,沒想到卻是噩夢的開始。

一切都是幽微而難以確認的,真正的起點在哪個位置,也多是事後回想才能在隱約之中臆測、猜疑。整件事情比較明確的開始,應該是在小婕國二下學期的時候。小婕的班上是用成績排座位,成績最好的人可以坐最前面、最中間的位置。然而小婕除了助聽器之外,同時還需要以讀唇輔助,也就必須坐在較前排才看得到,這點爸媽在剛開學沒多久就告知老師,之後也多次寫聯絡簿與老師溝通,希望能更換座位,但老師置之不理,

期間老師請產假,改由代理導師帶班。小婕爸媽也向代理導師反映座位的問題,代理導師聯絡不上原班導師,也不敢作主幫小婕更換座位,便建議小婕爸媽去向輔導主任反映。原班導師回來後,覺得自己被告狀到上級處,因此記恨在心。而她在生產完後,宣稱害怕感冒影響到她哺乳的狀況,因此全程戴著口罩上課,以避免被傳染。

在這種情況下,小婕與班上另一位聽障生完全無法上課,因此他們倆決定聯合起來,在下課的時候找老師懇談,希望她至少把口罩拿下。究竟當時他們用什麼樣的語氣提出請求,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老師以態度不佳為由,訓斥了這兩位學生,罵到一半,想起了小婕爸媽跟輔導主任的事情,又說:「妳的態度也跟妳的家長一樣!妳的家長就是這種態度!」

小婕無端被罵已經覺得委屈,現在連爸媽都被牽扯進來,她忍不住說:「老師,我聽說現在按照成績排座位是違法的。」這句話引燃老師的怒火,她下課十分鐘罵完還不夠,緊接著的剛好是她的國文課,於是又很順便地把上課時間挪來繼續罵這兩個學生,就這樣破口大罵將近一節課。

小婕的爸媽是到睡前接到班級家長代表打來的慰問電話,才知道她在學校「發生了一些事情」。體貼的小婕不願爸媽煩惱,因此回家的時候沒有多說,爸媽也沒有多想。家長代表含糊地問著小婕的心情如何,並希望她不要灰心、不要因此害怕學校。小婕爸爸覺得莫名其妙,試著想要問出詳情,卻問不出所以然。這通電話談了兩個小時,但小婕的爸媽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 不尋常的處境,尋常的遭遇

 

我們訪談小婕爸媽時,整個案件已經告一段落,沒有人受到任何懲處;而小婕爸媽不願再讓女兒處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之中,因此選擇幫她轉學。

乍聽之下,小婕有著不同常人的狀況:她是就讀於一般國中的聽障學生,需要藉助輔具的協助才能正常上課。可能有人會想,是因為她比較特殊才會遇到這種事情吧!一般的孩子是不會有這種情況的。然而小婕一家人的遭遇,在本會處理過的申訴案中,其實相當典型:因為細故遭受老師的排擠針對、要求合理對待卻被當作無理取鬧、溝通像是在鬼打牆,在行政單位和老師之間轉來轉去,始終無人處理。

「老師」在台灣有不凡的地位,使得有些父母不像是站在平等的立場上與學校交易孩子學習知識的機會。加上社會多半認為有志為師者品德通常不錯,因此每當遇到師生之間的衝突,往往會先自我審視是不是自己家的小孩哪裡做錯了,接著才敢試著跟老師「溝通」,溝通的過程中也有著滿滿的自我懷疑,深怕一不小心就會被當成恐龍家長,成為寵壞自己孩子的兇手。

但是逼到孩子與家長忍無可忍必須來申訴的情況,往往是溝通已經無效,相關人等也毫無改進的意願。以小婕的老師為例,她在失控大罵後,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情,便特地叮囑小婕不能告訴爸媽,而小婕爸媽在與班級家長代表通完電話後把女兒叫醒,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並承諾她隔天中午會去學校看看她。

隔天,小婕很誠實地跟老師說爸媽已經知道昨天的事情了,老師勃然大怒,便要小婕寫反省書,反省自己的過錯。中午小婕爸爸到學校看到反省書,不禁替自己的女兒抱不平,身為家長的他都還不知道事情的詳細經過,就要孩子寫反省書,他更擔心之後老師會不會拿這張單子來記小婕的過。

而在這之後,為了女兒的座位安排、老師的針對、同學的排擠,小婕爸媽多次到學校與校長、輔導主任或老師詳談,卻是一次又一次被勸說要息事寧人,特教組長甚至威脅他們,說告到教育局也沒用,教育局只會把案件發回來,到時候是他最倒楣,要一直寫報告,小婕在班上的處境還是不會改變,還說如果轉學的話,原學校的資料與紀錄會跟著帶過去,到哪裡都會被貼標籤,最好的做法還是不要再讓更多人知道,讓事情安安靜靜過去就好了。

小婕爸媽氣憤地說,決定轉學到另一所國中後,才發現根本沒有貼標籤這回事,新學校根本不知道小婕為什麼轉學。但是在原本的學校裡,他們卻是不斷地利用家長對孩子的擔心來威脅。

 

► 孩子的狀態

 

小婕的爸爸認為,在處理申訴案的過程中,最重要的核心理念就是:你要什麼?他談起當時小婕在學校面對的霸凌,仍然忍不住搖頭,「老師煽動的霸凌就像辦公室裡面,主管帶頭說要霸凌誰,那個氣氛是很可怕的。」

本會秘書處的宜昕協助處理這個案子,她提到當時所面對的一個兩難:要不要轉學?很多時候家長會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寵小孩的恐龍家長,打小孩給老師看,希望可以證明自己的忠誠,她認為這是很可怕的事情;也有家長為了爭一口氣,讓孩子硬是留在原來的學校、原來的班級,希望能夠討回公道,卻讓孩子受苦。然而轉學的決定也未必是輕鬆的,讓孩子帶著敗逃的屈辱感離開,有時也許會讓孩子感到價值觀錯亂--為什麼犯錯的是別人,離開的卻是我?

小婕最後是決定轉學的,在媽媽的堅持下,她轉到了L國中,雖然沒有聽障重點學校的招牌,整個學校卻做足了萬全準備,讓小婕可以安心上課。

小婕的媽媽提到,C國中非常注重升學,每次段考後還會在校門口貼金銀銅排行榜,老師之間也會彼此競爭,希望能登上排行榜,好博得名師的稱號。學生大概是在無形之間感染了這樣的壓力,班上同學不斷攀比成績。當小婕希望能坐到前面去--不為了什麼,就為了能夠讀到老師的唇,為自己的學業努力--時,同學眼紅她可以直接調到好成績的座位區,甚至跑來跟她說:「這樣就可以坐前面,那我也要把耳朵割掉!」在小婕轉學之後,也會有同學特地跑來詢問成績,只要聽說小婕成績比較好就說:「真好,聽說L國中都考比較簡單呢!」

小婕媽媽認為C國中過於注重學業的競爭,連學生的價值觀都扭曲了,這樣的環境,真的不適合小婕再待下去。另外,小婕的健康也是讓爸媽下定決心的原因之一。小婕是認真向學的好學生,當老師不願意採取適合她的安排時,她的成績不斷下滑,但是她卻不願放棄,希望能夠將成績考回去,為了聽清楚老師說的話,她把助聽器的音量不斷加大,熬夜唸書,讓身體累積太多壓力,原本中度的聽覺障礙惡化成重度。這些種種的事情,讓小婕的爸媽決定轉學離開,不再跟學校周旋。

 

► 無所不在的自我審查

 

其實這類的事情並不少見,也許披上不一樣的外衣,卻是有著相同的內裡。小婕為了跟上課業而損傷了身體,有許多孩子則是忍受不合理的體能訓練、罰寫等等,而讓自己處於過度疲勞的狀態,甚至因此送醫者也有之。

衡量自己究竟要不要介入孩子的學校生活,判斷的最大依準,恐怕還是孩子的狀態。有時候我們相信,只要努力忍耐,事情就會過去。然而小婕的例子充分顯示了,不論要不要隱忍,不適任的教師都會在同樣的位置上,即便在她之前已有三個同學轉學,這位老師仍然沒有受到任何調查或輔導。如果有了事情∕人不會自動變好的心理準備,就可以對行動與否、如何行動有更穩當的判斷。

有時候我們擔心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大,會不會是無理取鬧的恐龍家長。但回歸源頭:我們送孩子進入學校,是希望他能在知識上有所成長,功利一點的說,考個好成績、念個好學校,也許以後有足夠的資本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如果從這個標準來檢視孩子的狀態,其實可以很輕易分辨,這樣子的苦難是成長必經的困難、抑或是惡徒在折煞沒有反擊之力的孩童。

有的人可能會覺得,「讓孩子快樂成長」之類的話,聽起來像是要寵壞孩子,會讓孩子學到逃避困難的壞習慣。那麼換個說法,也許可以更容易理解--最起碼孩子在學校要是「健康」的,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最少,孩子要能健健康康的進入學校、然後健健康康的回家。小婕的媽媽說,即便已經轉學,小婕還是會覺得念書充滿壓力;同學突然翻臉不認人的經歷,仍讓她餘悸猶存,而在那段時間失去的聽力,是無法回復的。

沒有任何藉口可以合理這樣的傷害,當周遭的人用似是而非的語言試圖動搖你的判斷時,只要想想,失去的身心健康往往很難復原,那麼也許就可以從混亂之中,找到對孩子最好的一條明路。

李庭芝/《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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