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傢私的神與靈

  • By Stand Media
  • 27 Jul, 2017
文︱青悠  
攝影︱郭恆妙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TANAKA Juuyoh

對器物的崇敬或許能從這些面相來解釋:我們從這些器物中發掘了神祕性與神聖性,從而感覺它們並不只是從人手中造出的無機物,於是慎重以待;而我們也有依賴之心,希望這些器物可以使日常事務能被順遂執行,恐懼器物毀壞後造成生活的不便與失序。因此,縱使知道這些都是人造物品,也免不了開始對其產生了崇高的投射和想像。

上個月在講燈猴故事時,提到了冬至的「餉耗」習俗,人們會在冬至這天將湯圓黏在生活器物上,甚至是牛角上,慰勞萬物生靈在過去一年的付出。這個習俗早在清代的地方志當中即被提及,例如《重修臺灣府志》寫道:

「十一月冬至,家作米丸,祀先禮神畢,卑幼賀尊長者,節如元旦。有祖祠者,合族祭之,為之祭冬。家團圓而食,謂之添歲;即古所謂亞歲也。門扉器物,冬黏一丸,謂之餉耗。」

這段文字詳細記錄了冬至時製作湯圓,要祭祀祖先與神明,也給器物餉耗,同時更紀錄了冬至的隆重盛大,不輸過年。以前的人十分看重冬至,而「餉耗」作為冬至活動之一,其重要性不難想見。除了《重修臺灣府志》,《諸羅縣志》、《彰化縣志》、《重修鳳山縣志》等地方志也都有大同小異的記述,這也顯示「餉耗」一俗在民間的普遍。

「餉耗」的習俗,表現了古人對家具、建物、器械等等的尊敬與銘謝,慎重其事而富有感情,正反映了從前人們的器物崇拜。

 

古人的器物崇拜心靈

 

與自然崇拜較為不同,器物崇拜指的是人們對物品、器械抱持崇敬心理,甚至認為器物成神,或是其中有神。有趣的是,這些器物本為人所製造,人們卻反過來敬畏、祭拜這些人造物,將之視為高於人的存在。仔細一想,這其實是十分有意思的心靈狀態。

人們製造了器物來協助生活大小事,使得許多工作變得省力、省時,那些神奇便利的效果,某方面來說,就像是一種魔法一樣;而當器物在生活中佔有了一席之地,人們對器物運用日深日廣,便會開始害怕器物不能順利運作,或是突然間毀損而影響生活了。

對器物的崇敬或許能從這些面相來解釋:我們從這些器物中發掘了神祕性與神聖性,從而感覺它們並不只是從人手中造出的無機物,於是慎重以待;而我們也有依賴之心,希望這些器物可以使日常事務能被順遂執行,恐懼器物毀壞後造成生活的不便與失序。因此,縱使知道這些都是人造物品,也免不了開始對其產生了崇高的投射和想像。


臺灣多樣化的器物崇拜與禁忌

 

對器物最直接的崇拜表現,也許就是祭拜了,早期農村生活中常見的家居器物,都是人們祭拜的對象,譬如剛才提到的冬至習俗,除了餉耗,人們也會焚香敬拜門戶、桌椅、井、米甕等,春節期間也有祭拜灶、井,甚至豬圈的行事。這時人們多半是單純對器物表達崇敬之意,而未將物品人格化,例如「門」,許多民家至今仍會在早晚禮拜神明與祖先時,另將一柱香插在門邊香管中,敬拜「門神」──而這門神顯然與廟門上常見,畫出人形、有特定身分的門神不同。民家的祭拜,其實是面對「門」這項物件,更接近單純的崇拜物質,而非崇拜人神。

至於鋤頭、畚箕這些農村吃飯傢俬就更不用說了,除了要祭拜,還規定大年初一不能動用這些工具,要放它們一天假。此外就連豬圈、穀倉等建物也在被祭祀之列。當新豬仔入豬圈時,人們會祈求豬圈神庇佑豬隻順利成長,當豬隻長成賣出,人們也會祭拜酬謝。而每逢稻米收成,穀物入倉時,人們會要對米倉說好話,並燒香燒金紙拜謝。其他行業也一樣會奉維生工具為神,譬如打鐵金工會拜熔爐,燒陶、燒瓷的人家會定期在瓦窯火口祭拜,建築工匠也崇敬墨斗與曲尺。

當然,將物品擬人化、人格化來崇拜的例子也屢見不鮮,而這樣的情況下,人們與物品之間彷彿更多了一分親切。譬如「床母」,形象為女性神祇,更有守護幼兒的慈母身分;又譬如「灶神」,除了對針對灶本身的祭拜之外,多數人認識的「灶君」、「灶王爺」是有人形的神明,灶上會有人形的神明像,也有特定的傳說故事,一說祂是玉皇大帝三子,性喜女色,因而被授予灶神之位,日日與婦女為伍;或又說祂是死在灶內的落魄男子,後來成了灶的守護神。許多與灶相關的習俗也多以灶的神明為中心,譬如送神時要準備甜食,期盼灶神上天庭時嘴甜一點,多說好話,就像真是在巴結官員一樣,煞有其事。

另一方面,由於對器物的崇敬,許多禁忌與避諱也相伴而生。譬如建築工匠認為人不能從墨斗、曲尺等器具上頭跨越,農家的人忌諱將畚箕鋤頭、隨意擺放,嚴禁敲擊捶打,也不能坐扁擔、坐石磨。一般人家中也常聽見長輩告誡碗筷杯盤不能隨意放置,不能隨意碰撞敲打,同時在灶與米甕前更不能口出穢言或說空嘆窮──這些都是因為人們相信對物品不敬便會觸怒其中的神靈,失去祂們的庇佑。然而無論是多麼玄之又玄的規矩,展現的應該都是善待物品,憐惜器具的敬愛精神。

 

器物崇拜的延伸──關神信仰

 

臺灣民間也流傳著與物品相關的「關神」信仰,這些「關神」乍看像是扶乩,乃是請神降臨於物品之上,與針對器物的祭祀崇拜比較不一樣,但有學者認為這仍是器物崇拜之世界觀下所衍生出來的活動。

「關神」,通常是將要降神的物品置於參加者中央,周遭參加者須點香或燒金紙,同時口中念特定語詞作咒語,或是唱特定歌謠。而當神靈降靈時,中央被憑依的物品會開始震動或轉動,參加者便知道降靈成功。這些活動常限定在中秋節舉行,有些只是單純娛樂遊戲,有些則真是要占卜問事。

常見於關神儀式的物品,有筷子(箸)、掃帚、扁擔等等。「關箸神」是將一支筷子直插於盛滿白米的碗中央,另一支筷子則橫放在其尖端,保持平衡不落地,參加者點香撒金紙,念著「關箸神,關箸鬼,請你上大廳,吃雞仔腿!」而橫放的筷子據說會像直升機螺旋槳一樣地轉動,參加者便觀看這神奇的現象,是個像端午立蛋一樣的娛樂活動。

「關掃帚神」則較具神秘色彩,執行時是請一人手握掃帚坐在板凳上,閉眼或眼蒙黑布,將頭抵在掃帚上,圍觀者點香念咒,並將一柱線香插在掃帚上。若降神成功,握掃帚的人將不由自主地晃動身體,此時周遭人會加速念咒並持香引導,握掃帚的人便會起身跟著線香路徑移動,同時手持掃帚好似掃地一樣揮,其樂趣在於引領掃帚神走出曲折路徑,但也有人以此問卜吉凶。「關扁擔神」與關掃帚神極為相似,也是一人蒙眼手扶扁擔,而周遭的人焚香念咒請神,通常是請示來年運勢吉凶,但因降神後,扁擔揮舞劈打的動作容易傷人,因此較少進行。

而關神儀式中最著名的當屬「關椅仔姑」與「關籃仔姑」,這背後其實有段不幸的故事。傳說從前有對兄妹相依為命,好不容易哥哥娶了老婆,這嫂嫂卻對妹妹百般虐待,終於使得年幼的小女孩不堪凌虐,在椅子上斷了氣,「關椅仔姑」與「關籃仔姑」據說便是要關請這女孩的神靈降駕。雖說如此,進行這類儀式時,也已演變為占卜遊戲,與原先的悲慘故事不甚相關,不過也由於有冤死女孩的傳說,「關椅仔姑」與「關籃仔姑」通常限定只有少女才能進行,而要是在進行過程中有人不小心喊出了「嫂嫂」、「嫂子」,神靈便會離開,不再降臨。

 

器物崇拜與生活

 

觀察古人的器物崇拜觀,其實就能窺見以往的生活樣貌,那些生活中重要而不可或缺的人造物,往往就是最被人們崇敬與感謝的對象,而隨之而來的祭祀與禁忌,都是崇拜之下所產生的行事,長久流傳,才漸漸成了習俗。若是能察覺這一點,就會發現許多不明究裡的風俗,其實包含著古人面對世界的謙與卑,這樣的情感,也許比檯面上的儀式與活動更加值得記憶,值得感動。

如今的生活型態已隨著現代化來臨改變甚鉅,許多以往奉之若神的器物,也因為被其他更方便、更有效率的機械取代,漸漸地被淘汰,但器物崇拜的精神或許仍流傳了下來,以嶄新的面貌隱身在我們的現代生活中──下次在儀器上放乖乖祈求它順利運轉時,我們或許也會同時想起這些古老卻又有情有義的信仰了。    

青悠/台北地方異聞工作室
分享這篇文章:
By Stand Media 15 Jan, 2018

當我們要放置規範孩子行為的那一把尺時,必須先看到孩子的「能力」到底在那裡。不要害怕自己評估錯誤:誤判一定會有,期待和認識錯誤也一定會有。這些都無妨,做大人的只要能隨時提醒自己並且回想和小孩的對話,隨時進行修正,瞭解自己可能哪裡不夠理解小孩的行為並且要求其他專業的協助,這樣就能漸漸的瞭解到在自由與縱容之間,自己那把規範小孩行為的尺到底是擺放在哪裡。
By Stand Media 12 Jan, 2018

沒有人知道廖的真正想法,或許,他也再無所謂了。目前廖繼春留存一件「淡江風光」(一九七一年),在前景的部分有條突兀的籬笆,據說就是在蔡辰男的別墅畫的。我想像那個場景,廖繼春身處於舒服的別墅裡。大概是二樓或更高吧!從那裡放眼望去,面對著熟悉的觀音山,再次提筆速寫或是畫油畫,這次他的身邊不再有他的畫友們。從他提筆的那一刻起,與其說他畫的是風景,不如說他正在進行一個「自動性技法」的動作。更重要的是,他並非第一次這麼做。終其一生,他的作品都掛在別人的展覽會裡。

By Stand Media 11 Jan, 2018

一場社群網站上的「我也是」革命,讓這個世界了解到原來性暴力如此普遍。當大家紛紛站出來述說自己的故事,也讓更多倖存者知道原來自己並不孤單,讓社會大眾了解並重視這個議題。而看著社群網站上親人朋友們分享「我也是」時,可能會讓許多人很緊張,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樣的貼文,我「按讚」好嗎?我該留什麼言讓對方知道我支持他?

By Stand Media 10 Jan, 2018

監所終究還是實施了週休二日,但同仁付出的代價卻是慘烈的,自此不分平日假日,每位夜勤管理員只能領到換算下來每小時  62 元的值勤費;而連署的發起人及聯絡人也遭遇不同程度的秋後算帳,有些是連年考績列乙等,或者不能升遷、無法平調(平級調動)回家鄉,而就我知道被整的最慘的一位,則是每次巡邏完回座位,勤務中心就來電話:

「你為什麼坐著?還不快去巡邏!」
More Posts
Share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