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人生,預防勝於治療嗎?

  • By Stand Media
  • 21 Jul, 2017
文︱林蔚昀.圖︱YoYo Cat  
攝影︱郭恆妙
有時候我會想:大人(包括父母與老師)的教養到底會對孩子造成正面的影響或是負面的影響,其實都是未知數。大人想要對孩子造成正面影響,想要引導他們,是否也是一種變相控制?我覺得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大人那麼害怕負面影響,那麼害怕我怎麼怎麼樣,孩子就會怎麼怎麼樣…其實是把自己的重要性無限放大,相對地壓力也會無限放大。

最近,認識的編輯發了一封信給我,說有一個電視台想要拍攝一個節目,談論父母要如何在孩子成長過程中陪伴、教養子女,預防孩子累積不適切的壓力造成情緒上的負面影響,問我想不想到節目上現身說法,談談自己成長過程中的壓力,以及我在和小孩相處時,如何面對、處理壓力,避免重蹈覆轍。

電視台希望大人小孩同時入鏡,我於是婉拒了這個邀約。另外,我對「負面影響是否能預防」這件事也持保留態度,在還沒想清楚前,不想貿然說些什麼。

雖然拒絕了邀約,但這些問題並沒有離開我,反而留了下來,要求我去思考它們。畢竟,情緒壓力帶來的影響、父母教養方式造成的壓力、以及童年壓力對成年生活的影響…這是我這麼多年來如此熟悉的事物啊,熟悉得就像是我左手臂上,自己割出的疤痕。

 

成長的壓力被壓抑,造成憂鬱

 

身為一個曾經自我傷害的人,我多年來看過許多他人關心好奇驚訝嫌棄忍不住多看我兩眼的眼光,也聽過許多明知故問的:「這是你自己弄的嗎?」冷靜的:「什麼時候的事?」同情的:「唉,幹嘛這樣,好好的一個女孩子。」以前我會覺得這樣的目光和問話很煩,心裡忍不住尖叫:「拜託,你們不能當作沒看到嗎?我的身體不是新聞,不需要大家都來發表意見啊!」

當我接受自己、把自己的疤痕當成一種正常的東西後,我比較能夠理解別人的反應,也能接受其中一些人的關心。如果有人問起,我會說那是我的過去,說我以前壓力很大。但至於是什麼壓力,卻還是比較難開口談論。

我在自傳散文《我媽媽的寄生蟲》中試圖爬梳我的成長歷史,想要知道到底為何念國中時壓力大到要用自我傷害來洩洪。我成績不錯,爸媽本身在大學任教,看過許多學生因為課業壓力太大崩潰,所以為了保護我,在課業上對我也沒有太多的要求和期待。照理說,我應該不會有什麼壓力才對。

然而,學校老師對我們的要求很高,我們表現不佳他就對我們冷嘲熱諷,認為這是變相鼓勵。另一方面,同學之間的競爭也很激烈,還會搞小圈圈,有一次我不小心考到第六名,把一個同學擠下去,下一次月考前還有人跑來站在我們兩人面前,對那個同學說:「你要把你的位置搶回來啊!」(月考期間,座位是照上一次月考的名次排的)

這種種令人難受的壓力、被人排擠的孤獨感,我卻不能和任何人說。和父母說,他們只會叫我不要在意,還很奇怪為什麼他們沒有給我壓力,我卻有壓力,甚至會說是我想太多、太敏感、自我要求太高。這些無路可出的情緒和絕望讓我得了憂鬱症,只能透過自我傷害來讓自己好過一點。

 

當憂鬱失語的少女成了媽媽

 

十六歲那年,我因為憂鬱症和自我傷害的問題嚴重,無法再去上學,於是在家休學了兩年。後來我遠赴英國求學,之後又到了波蘭,在當地結婚生子。雖然離開原生家庭和學校多年,但年少時期留下的問題依然有如背後靈般跟著我。最大的問題,就是我不知道怎麼面對親密關係帶來的情緒壓力。當我對丈夫不滿,覺得他的行為侵犯到我,但又不知道如何拒絕,如何捍衛我自己的界線和權益,我就會陷入憤怒憂鬱。不幸的是,我缺乏表達情緒的語言,只能用我最熟悉的方式-傷害自己-來告訴他:「你越界了,我不喜歡你這樣對我。」

自我傷害是一種強而有力的溝通語言,但也是一種複雜隱晦(因此常常讓人看不懂)、具有高度爭議(因為會傷到他人)、而且很容易疲乏(其他人為了保護自己,也越來越冷漠)、讓事主在負面的情緒裡越陷越深(因為問題就是沒有獲得解決)的語言。比較好的方式,是學會用殺傷力比較小的方式 ── 也就是語言的溝通 ── 來表達情緒、解決和面對問題。但是,在此之前必須先學會使用這個語言,並且溝通的雙方也要建立互信的關係,能承受彼此的情緒,不能因為害怕情緒而拒絕溝通,不能說:「你這麼激動,我不要和你講了。」

大兒子剛出生的時候,我因為家庭生活和育兒的壓力經歷了一次嚴重的情緒崩潰,被強制關入精神病院三天。被剝奪自由、和外界隔絕、不能看到小孩實在太痛苦,所以我痛下決心這次一定要好好做心理治療,把問題根治。可是,做心理治療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因為這代表著要重新審視一次自己的人生,面對自己的殘破不堪,甚至卑鄙無恥。

好多次,我覺得我沒有辦法繼續治療下去了,常常想:「治療有什麼用呢?我的人生已經有汙點了,我是一個有憂鬱症的媽媽,會在小孩面前情緒失控。我沒辦法預防他不受到負面情緒的影響,我在他出生時,那麼希望他不會有憂鬱症,不會變成像我一樣的人,但是今天看來,他搞不好很可能會有憂鬱症,會變得像我一樣失敗。我又重蹈覆轍了,我就是這麼地一無是處。」

 

接受裂縫和疤痕,打開修補契機

 

如果我一直陷在這種「我已經黑掉了,漂不白了」的負面心境,我想這次的心理治療應該也會像以前許多次的治療一樣,以失敗收場吧。幸好,我有兩位能夠支持我、接受我、同理我的治療師,他們讓我看到:治療的意義並不是把我還原到沒有受傷之前那樣(老實說,那樣的狀態不存在),也不是消除我的問題或壓力(人活著不可能沒有問題和壓力),更不是要我隨時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預防自己失控崩潰,然後在系統失靈時自怨自艾:「我都這麼努力避免了,為什麼還會出錯?」

不是這樣的。畢竟人生不是工廠的生產線,也不是麥當勞,每顆馬鈴薯的大小都要一模一樣。即使我再怎麼希望可以讓自己及孩子的生活免於壓力、盡量不要有負面的情緒,我不可能把生活變成一張可預期、有標準答案的安全考卷。不想出錯、不想重蹈覆轍、想要避免傷害的出發點固然很好,但如果沒有「出錯後怎麼辦、遇到無法掌控的意外怎麼辦」的因應措施,「努力維持正常」的壓力其實會很大,而這樣的生活其實根本一點都不正常。

我後來慢慢覺得,與其活得那麼辛苦,一直要當個「完美的媽媽」,不如把壓力、負面情緒、失控和崩潰視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的傷疤也是「正常的我」的一部分。如此,反而能以平常心面對,並且有動力去修復、改善。我漸漸不再那麼害怕自己的情緒,奇妙的是,當我開始這麼做,我也不那麼害怕孩子的情緒和失控,把它們視為必須移除、處理的「惡」,而是可以用比較正面的態度去看待,靜靜等待風暴過去。

有時候我會想:大人(包括父母與老師)的教養到底會對孩子造成正面的影響或是負面的影響,其實都是未知數。大人想要對孩子造成正面影響,想要引導他們,是否也是一種變相控制?我覺得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大人那麼害怕負面影響,那麼害怕我怎麼怎麼樣,孩子就會怎麼怎麼樣…其實是把自己的重要性無限放大,相對地壓力也會無限放大。

幸好,我們無法控制、影響、預防一切。不管想不想,我們總會被逼迫著去面對人生中的缺損,試圖修復和治療。我們總是會重蹈覆轍,但也會重新站起來往前走。我想,這就是成長的真實樣貌吧。

林蔚昀/作家.YoYo Cat/插畫家
分享這篇文章:
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More Posts
Share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