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人也能成神?──異鄉人如何融入台灣信仰

  • By Stand Media Public Account
  • 17 Jul, 2017
文︱珮芸  
攝影︱郭恆妙
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圖片作者/郭育瑋

有些「正神」如我們所熟悉的媽祖、保生大帝等等神祇,在數百年前皆為人身,之後敬其人品或是事蹟,而開始祭祀,經由宗教的階層流變、官方冊封等認證,流傳百年下來即成了廣為人知且信仰人口眾多的神祇。而另一種則是「陰神信仰」,如有應公(無主孤魂)、義民爺(保衛地方的犧牲者)、水流公(水鬼)等。死後人們因感念、憐憫的心情開始奉祀後,使這些人鬼從鬼魂,轉為神祇的信仰。

台灣是座兼容並蓄的島嶼,多元文化在此共存。若是異鄉人為了台灣而奉獻犧牲,在地人也會感念他們對地方的付出,將其供奉為在地的守護神。以下幾個故事,都是從荷蘭時代到日治時代,這些異鄉人在台灣所留下的痕跡。

有人說,台灣人愛拜拜,不僅是社區型廟宇或是大廟,只要被人說靈驗的神明,就非得去朝聖一番不可。根據內政部104年統計,台灣地區的寺廟數多達12,142間,或許便代表著台灣民間信仰的蓬勃發展,台灣人需要透過信仰,獲得心靈慰藉的需求。然而,在台灣除了常見的廟宇,如媽祖廟、城隍廟、土地公廟之外,廟宇所祭拜的神明更是五花八門,這些廟宇藏身在大街小巷中、田埂大圳旁,就在你我的身邊。這期華麗島秘話想與各位聊聊的,是一些非常特別的廟宇──在這些廟宇中所祭祀的,是來自異國的人們。

為什麼這些異鄉人能夠成為台灣民間信仰中的神明呢?這得從台灣漢人民間信仰的世界觀說起。

關於民間信仰如何區分鬼和神明,在1970年代時,美國文化人類學者提出了「神、鬼、祖先」的分類法,受家人祭拜的自己人為祖先,陌生孤魂飄盪在外者為鬼,以及有如官員科層般管理世間事的神明。在這三者之間,雖然看似分類清楚,但並非如想像中涇渭分明,而是模糊難辨,且有灰色地帶的。甚至人鬼在具備了某些因素之下,會轉化成為神明。

事實上,在台灣民間信仰中,成神的門檻並非極難,可能在生前時,有著不凡的生平,功在社稷,甚至是犧牲自我的義行,使鄉里景仰。在死後,有求必應,顯現神蹟,得到信徒認同後,便開始有人祭拜、建廟奉祀。廣義的「成神」可以視為獲得公祀,也就是社區庄頭普遍的祭拜後,就能被視為神。更狹義的定義「成神」,則是得判斷是否具有神格,如是否被皇帝敕封,或者被在地的大廟認可等等。

有些「正神」如我們所熟悉的媽祖、保生大帝等等神祇,在數百年前皆為人身,之後敬其人品或是事蹟,而開始祭祀,經由宗教的階層流變、官方冊封等認證,流傳百年下來即成了廣為人知且信仰人口眾多的神祇。而另一種則是「陰神信仰」,如有應公(無主孤魂)、義民爺(保衛地方的犧牲者)、水流公(水鬼)等。死後人們因感念、憐憫的心情開始奉祀後,使這些人鬼從鬼魂,轉為神祇的信仰。

台灣是座兼容並蓄的島嶼,多元文化在此共存。若是異鄉人為了台灣而奉獻犧牲,在地人也會感念他們對地方的付出,將其供奉為在地的守護神。以下幾個故事,都是從荷蘭時代到日治時代,這些異鄉人在台灣所留下的痕跡。


► 流落異鄉的公主


台灣真正與外國勢力接觸的時間點,要從十六、十七世紀時開始說起,在台灣周邊海域即有船隻航行,海難也不算少見,漂流到台灣島上的外國人與原住民發生衝突的事件在所多聞。

從墾丁大街在文化巷轉彎,往沙灘走去,便會看到一間面向著大海的萬應公祠。外表看來只是間普通的小廟,但楹柱上的對聯「南端青天鎮八寶,瑞氣靈感得萬應。」卻讓人對廟中所祭祀的神明產生些奇妙的想像。在這裡,供奉著傳說中的八寶公主。

八寶公主,又有人認為應稱「紅毛公主」。對於八寶公主的身世背景有各種不同的猜測。在當地居民的傳說中,荷蘭時期有艘船行經墾丁時,不慎觸礁,登岸求救時,船員遭受龜仔甪(音同路)社原住民襲擊,原本原住民不殺女性,卻有人覬覦這位公主身上的財寶,殺害後拿走她身上八樣物品:荷蘭木鞋、絲綢頭巾、珍珠項鍊、寶石戒指、皮箱、寶石耳墜、羽毛筆和紙,因而被稱為「八寶公主」。

傳說至此原本並無廟宇,直到日治時期時,在沙灘挖出骨骸與船隻遺骸,因骨骸鑑定似為西洋人,之後也發生八寶公主託夢希望祭祀的說法,才將疑似八寶公主的骨骸放置在萬應公祠中,共同祭拜。民國七十年左右,在大灣地區重建了這間廟,並將木船重新挖出展示。

劉啟瑞在發表於恆春拓真學會的文章,則從恆春縣志紀錄來分析八寶公主的身分。「同治初年,有外國番船一隻,遭風飄至鵝鑾一帶,被龜仔角番戕殺多命。內有番女一名,其上下牙齒,不分顆數,各連一排。龜仔角番見而異之,懸首示人......,相傳被殺番女,為該國公主云云......。」在同治年間(約1856-1875年),曾發生過美國船隻羅發號(Rover)事件,船隻在鵝鑾鼻一帶擱淺,船員上岸卻被龜仔甪社原住民殺害,美國嘗試報復卻未果,要求清朝加強海岸防守及鎮壓原住民的事件。然而在記述中的番人公主,比較有可能是船主韓特船長(J. W. Hunt)的夫人Mercy。但墾丁也有文史工作者江海考據荷蘭公主真有其人,名為瑪格麗特,在1642年時,因追尋戀人而來到台灣,卻在墾丁遇風擱淺,被原住民所殺。

歷史事件通常是民間信仰祭祀對象誕生的重要元素,無論八寶公主是否真是遭受海難的荷蘭人,或是當年羅發號事件受難的一員,八寶公主的故事都代表著墾丁地區早期原住民與外國勢力衝突的紀錄。


► 日治時期的愛鄉官員


嘉義縣東石鄉副瀨村的富安宮主祀著一位日本警察──森川清治郎,被稱為「義愛公」。義愛公可說是台灣的日本人神明中,唯一有許多分靈的,除了富安宮外,在台灣南北皆有廟宇祀奉。

出身自神奈川縣的森川清治郎在日治初期來到台灣,當時的治安與衛生狀況不好,教育不普及,而副瀨村是半農半漁的貧窮鄉村,遇到南部有凍害、蟲害、大乾旱時,只能苦捱捱過。被分派到這個鄉村的森川,除了維持治安,也開設書房教育小孩,指導挖水溝和農業技術,還自己出錢買藥給病人等。為了要全面提高村民的生活水準,鞠躬盡瘁地照顧村民,因而得到村民信賴。1902年時,日本政府有意增加稅賦,但森川在調查村民生活狀況後,認為村民難以負荷,提報東石港支廳長,希望能讓村民減輕稅金。但支廳長誤會森川違反職務,煽動居民不納稅,給予警告處分。兩天後,森川飲彈自殺,得年四十二歲,據說他口袋裡有名片寫著「苛政擾民」的遺書。

在森川清治郎自殺二十幾年後,1923年時,副瀨近鄰一帶腦膜炎開始流行,當時副瀨村的保正,夢見森川身著警察制服,交代要注意全村的環境與飲食衛生,以防止傳染病流行。而後副瀨村於這波傳染病中平安無事,感激的村民經過協議後,決定雕刻森川的神像,奉祀在富安宮,是為村民的守護神。

富安宮是村落信仰生活的中心,供奉五府千歲,後來村民也將義愛公也稱為日本王爺,統轄五營。義愛公與媽祖的關係也很好,根據增田福太郎在1939年的說法,義愛公的乩童表示,義愛公能成神是嘉義笨港港口宮媽祖協助通報天帝而得到認可的,而之後每年港口宮媽祖遶境時,富安宮都會重禮迎接。

另一位值得一提的神明,是在宜蘭縣冬山鄉太和村有位「日本籍土地公」──森林警察小林三武郎。小林三武郎在這個村落又有個暱稱叫做「摸一蓋桑」(もう一回さん,意即再一次先生),因為以前農村社會,小林自願飼養公豬、公雞讓村人育種,但並非專業,所以有時得多試幾次,當地也流傳著俗諺:「小林仔公牽豬哥」意思就是再一次。

小林三武郎的工作是巡山管理員,防止民眾盜採木材,但也憐憫台灣人生活辛苦,對於村人採伐雜木用來生火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遇到突襲檢查甚至會提醒村人趕快逃跑。除此之外,每天也會在榕樹下擺上茶桶「奉茶」讓村人解渴。小林三武郎1944年在宜蘭過世,埋骨於在地,享年八十餘歲。戰後隔年國民政府來台,有些官員欺壓百姓,使村人感念起以前小林警官的作為,在當年放置奉茶桶的榕樹下為「小林仔公」建了間石製小祠奉祀。直到2001年,陸續有許多靈修者前來通報玉皇大帝旨令,說小林仔公從有應公升格為土地公了。村民感到好奇,在永福宮三山國王廟擲筊詢問後,連連聖筊,才確認小林警察成為了土地公。2004年時即為了小林仔公舉辦晉陞科儀,幫小林仔公建廟,還請來了三山國王坐鎮觀禮。

在成為土地公後,近年來小林仔公想回老家名古屋探親,目前卻找不到相關的戶籍資料,若讀者有任何線索,也十分歡迎告知廟方。


► 地方上的二戰英雄


位在台南安南區的鎮安堂「飛虎將軍廟」供奉一位日本二戰海軍飛行員──杉浦茂峰少尉。在1944年10月,美軍與日軍在台灣上空展開激烈交戰,史稱「台灣沖航空戰」,而台南及高雄也是激戰範圍內。10月12日,來自茨城縣水戶市的杉浦茂峰在駕駛零式戰機應戰時,遭到美軍擊中尾翼,為了避免飛機墜落傷及無辜,駕駛員讓飛機避開人口密集的海尾村,墜毀於村外的魚塭中。雖然杉浦茂峰已彈跳出駕駛艙,卻被美軍擊破降落傘而墜落地面,身亡時年僅21歲。戰爭結束後幾年,有人看見白帽白衣的人常在魚塭附近徘徊,在目擊人數漸漸增加,更有人夢見了一位身穿白帽白衣的年輕日本海軍士官。後來在朝皇宮主神大道公(保生大帝)的協助下,村民感念杉浦捨己救人的情操,於1971年建廟奉祀。在尾原仁美的田野調查紀錄中,還提到有人說飛虎將軍有時會出現在騎得很快的機車前面,提醒說要騎慢一點。

飛虎將軍廟的位置就在墜落現場的南側,在建廟時,僅是四坪大的小廟,當時曾因為是祭祀日本軍人,在戒嚴政府立場與輿論上有些爭議,因在地居民的堅持與守護下,認為祭祀飛虎將軍是為了傳遞杉浦少尉的精神,與是否是日本人並無太大關連。之後在1993年時擴建至五十坪大的廟宇,近年來,連茨城縣官員都特地來台向飛虎將軍致意,目前在飛虎將軍神桌旁,擺放著日本與中華民國國旗,飛虎將軍的神轎甚至是日本人募款所打造的日式神轎。如今飛虎將軍的事蹟,也成為了促進日本與台灣文化交流的媒介。


民間信仰對異鄉人的包容  


台灣的民間信仰有著寬廣的包容力,即使是異鄉人,也如漢人民間信仰中,神明成神的過程相同,因為對鄉里有功或者是某些歷史事件演變,而成為了地方重要的信仰與守護神。

或許這些埋骨異鄉的外國人從未預期自己會成為這樣的存在,但在透過信仰的力量,地方的集體記憶塑造,讓異鄉人也在台灣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屬,也讓我們見到了台灣人的人情味。

珮芸/台北地方異聞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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