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煙硝記憶

  • By Stand Media Public Account
  • 12 Jul, 2017
文︱鄧湘漪  
攝影︱郭恆妙
圖片提供/鄧湘漪
然而,這一天的凌晨三點,與往常不太相同。李松柏沒有花太多時間賴床,他要比平常更迅速、精簡地完成晨間運動及用餐,準備六點從住家騎摩托車往公車總站前進,搭上六點半自花蓮市區出發,開往玉里的縱谷線客運,希望能準時在九點前抵達玉里榮民醫院。「我已經八十三歲了,現在,在花蓮坐公車、火車都不要花錢,免費。我常常一個人在家無聊,今天坐山線,明天坐海線,也不下車,就是坐在車子上,跟著公車司機去轉一圈,看看風景,早上出門,回來已經是晚上,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李松柏清晨三點醒來,遵循著醫生指示──年紀大的老人早上起床,要賴一下床再起身──身體仍舊躺在彈簧床墊上賴床,但意識已經清楚地想著與慣常作息不太一樣的一天。

原本既有的每一日天亮後行程:盥洗完成後,五點提步至臨著海岸線規劃的觀光步道散步。晨間運動時,往往會遇到住在附近的新舊朋友,走路過程迎面交會之時,可能僅止於微笑、點頭打聲招呼,更有可能停下腳步,在某個休息點上與眾老人們聊聊日常生活瑣事,話題離不開身體保健、兒孫發展,以及受政論節目影響極深的黨政議題和兩岸關係。老人們早晨運動所交換的各種生活資訊,無論正確與否,都以受個人極度確信的方式,在各自的生活裡不斷敘說,甚至採取實際行動。

運動一圈流汗滿身後,回家換乾淨的衣服。清晨六點,還不能放水洗澡,因為早晨空氣尚屬偏涼,即使洗了熱水澡,身體調節溫度、適應不同介面氣溫的能力偏弱,所以,晨起散步的汗水得用濕毛巾擦拭,稀釋掉身上隱隱散發的老人臭。七點,吃早餐。多數時候,李松柏會騎摩托車到傳統市場的豆腐店,買一大包無糖豆漿,自己回家放在爐子上加熱、加糖,「這一大包二十塊,我可以喝三、五天,外面早餐店一小杯就十五塊。太不可思議地搶錢啊。」濃厚的湖南鄉音迴盪在乾淨少物的十坪大客廳裡。李松柏喜歡的早餐是饅頭、燒餅、甜餅這類澱粉食物,除此之外,大概就只吃麵食,為自己煮碗麵條,拌醬油、辣椒,或者和著前一天留下來的炸醬,享受只有豆干丁和肉末的豆瓣醬香味。八點,展開幾個日間活動的交叉變化隊形:看電視、聽歌、打牌、騎摩托車兜風、整理家務等,直至下午三點,再次出門循著海邊觀光步道散步運動,傍晚五點返家,放熱水泡澡。煮半杯米,熱一點熟食,吃完晚飯,有時什麼也不做,連燈也不開地坐在沙發上,等待時間走到夜間八點,名正言順地結束一日勞動,上床就寢,隔日清晨三點醒來,先賴床,爾後重複著這些日常慣性。

然而,這一天的凌晨三點,與往常不太相同。李松柏沒有花太多時間賴床,他要比平常更迅速、精簡地完成晨間運動及用餐,準備六點從住家騎摩托車往公車總站前進,搭上六點半自花蓮市區出發,開往玉里的縱谷線客運,希望能準時在九點前抵達玉里榮民醫院。「我已經八十三歲了,現在,在花蓮坐公車、火車都不要花錢,免費。我常常一個人在家無聊,今天坐山線,明天坐海線,也不下車,就是坐在車子上,跟著公車司機去轉一圈,看看風景,早上出門,回來已經是晚上,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李松柏對於搭客運出門兜風的沿途風景暸若指掌,東部海岸線哪一個店家何時開門、關門;哪一個公路轉角的一棵樹,因為颱風而路倒移除;縱谷山線在哪裡有測速照相,所以公車一路橫行無阻,但開抵某處會突然放慢速度,高速與低速之間的落差,讓人誤以為整個世界突然墜入慢動作的長時間格放電影裡頭。

「我有個哥哥在玉里精神病院。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我找他找了三十年,一點消息也沒有。退伍之後定居花蓮,突然想到有個老朋友在玉里醫院工作,跟他聯繫上,請老朋友幫忙找找看。沒想到,哥哥就在精神病院裡。」

李松柏十三歲那年的中秋夜,母親做了芋頭鴨,這是一道從小吃到大的中秋節慶菜餚。年少時餐桌上的鴨子還沒啃食殆盡,母親從房間拿出一個包袱,塞在李松柏的手裡,「快走,現在就走。幫你找好船去台灣避難。」國共戰火不斷在中國境內延燒,緩緩蔓延進了李松柏的家鄉。有點本事的人總會顧忌著家人安危,在有限的資源裡,想方設法避開戰火。李松柏是父母親疼愛的小兒子,乖巧、聽話求上進,家人盤算著就那麼一丁點旅費,便讓聰慧的小兒先去台灣,「無論如何,湖南邵陽李家還有個後。」李松柏的母親這樣對他說。

手裏攢著母親準備的包袱,跟著村子裡的大哥往接應船停靠處跑去。夜裡,李松柏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只知道一路上人挨著人。逃難的人非常多,躲避戰火的軀體們在各種不確定的焦慮中爭先恐後,李松柏在黑暗中與村裡大哥走散了,他不知道是該跟著陌生人繼續往前走,還是轉身回家,蜷縮在母親的懷抱中。暗夜裡,李松柏不但無法分辨來去的方向,更無法識別自己該下何種判斷,他緊張、害怕、無所依歸,恐懼的心情讓他坐在逃難人流邊的石頭上,放聲大哭。十三歲的李松柏哭得不可開交,朦朧淚眼中閃過的人群無數,直到一個穿軍服的大手握著他的小手,將李松柏從石頭上拉了下來,一路牽著他登上開往台灣的船隻。

事實上,這艘船並沒有直接開往無戰火的台灣。李松柏不知不曉地跟著國民政府軍離開湖南,就這麼加入了軍隊,跟著軍旅移防。他先到了越南富國島,在島上加入軍隊的訓練,開始過著軍人生活。由於年紀小,軍官帶著一群年齡相仿的小兵們讀書。李松柏記得,有一次貪玩,跟著大哥哥們打球不學習,被疼愛他的軍官斥責,這件事情影響了李松柏往後離開越南富國島,抵達台灣加入空軍幼校的求學態度,「我要對得起那一雙大手啊!」八十三歲的白髮老年感嘆著。

李松柏的軍旅生涯可以說相當順遂,在空軍體系中擔任參謀,被上級賞識地接受各種訓練,台灣本島、離島移地帶部隊,學生稱他為「教官」。這一路軍階拔擢,掛在心裡的仍舊是這個「少時逃難路途中失散的村裡哥哥」。李松柏一直在軍人系統中協尋,有機會遇到合適的朋友、能夠接觸到各樣名單的隊員,總是給了名字拜託對方找一找。這之間,即使歷史走到了一九八七年開放兩岸探親,李松柏都沒有任何村裡哥哥的音訊。李松柏隨著第一批外省老兵返回湖南家鄉,見著了那個塞給他包袱的年邁母親,以及在父親的墳前磕頭哭泣;往後二十年,每年回對岸老家一趟,不斷挹注的經濟支援,使得老家生活條件越來越安穩,但親情之間的張力也因此越來越具衝突性。李松柏對於「家鄉」的情感連帶,隨著母親過世而日漸消散,直到長他兩歲的親大哥逝世,李松柏便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家鄉。

約莫十年前,李松柏接到一通學生的電話,敘舊的當下,他以為是學生邀請參加同學會。然而,當村裡哥哥的名字出現在音筒的另一端時,李松柏的聽覺突然喑啞了下來,「我反應不過來,聽不清楚電話聲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懂哥哥人到底在哪裡。」玉里榮民醫院,一個為照顧國軍及鎮民,以精神科服務為重的療養院。儘管,玉榮仍舊設置了綜合科別與門診,提供精神療養外的醫療服務,但對在地人來說,這個醫院名稱等同於「精神病院」,尤其,在對精神疾病依然存在著污名化現象的鄉村小鎮而言,精神病意指那些腦筋失常的人。

也不知道什麼樣的情緒作祟,李松柏知道村裡哥哥在距離自己不到九十公里的小鎮活著後,並沒有情感澎湃地火速飛奔而去,他選擇的不探望完全牴觸了六十餘年來,透過各種管道想要找到村里哥哥的意念。李松柏回過頭來安慰自己:「那是國軍受照顧的地方,國家會把他顧得好好的,也不需要我這個老人做任何事情。」他說話時伴隨著很深沈的嘆息,彷彿這個自我安慰都顯得多餘。直到前兩年,李松柏接到醫院寄來的開放訪視邀請函,療養院設計了一系列的說明課程,希望家屬能夠了解病人在院的療養方向與醫護參與。因為這張邀請函,李松柏才開始藉由參加醫院為家屬規劃的醫病溝通平台,走進村裡哥哥的病房。

這日,李松柏搭上了早晨六點半的縱谷公車,一路風景再也不如過往豔麗,他無心細數沿途景物變化,不改軍人規訓的守時習慣,九點活動開始前出現在玉里榮民醫院會議室門口。李松柏受到醫護、社工們極大的擁護,因為他是全場年紀最長的家屬,工作人員特地帶著李松柏參觀了療養院生活的安排,並將他領步至村裡哥哥的房門口。李松柏呼喚著哥哥的名字,但村裡哥哥早已不記得李松柏,穿著尿布無法自理生活的村裡哥哥,愣著眼睛茫然地看著李松柏,彷彿七十年前逃難戰火的一切恐懼和未知,都這麼地陌生和不足為道。

李松柏搭上回程縱谷客運,眼淚簌簌地停不下來。「回家」途中,明白了為何自己不積極探望哥哥,那是因為不敢回憶這一路霜雪,尤其他是那麼孤單地一個人記住這戰火飄散。眼淚落下的那一刻,李松柏心裡想起的,是十三歲中秋節餐桌上的芋頭鴨,那是家鄉最後的味道。  

鄧湘漪/東華大學東台灣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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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Public Account 12 Sep, 2017
從動物園回來隔天,孩子們熱烈談論動物園裡的見聞。

談到動物們被對待的情形,孩子們發現—動物們並不快樂。當孩子們越理解動物的習性與生長的環境,就越明白在動物園裡看不到牠們原本的樣子。有一年級的小孩說,動物園裡的動物雖然過的不好,但至少有人餵東西給牠們吃,讓牠們不會餓死,如果動物園沒了,這些動物會更可憐…

By Stand Media Public Account 11 Sep, 2017
去台南度假這個決定看似理所當然,其實是經過縝密的考量。帶小孩出門本來就很麻煩,不只要帶大包小包,還要考慮交通方便(不能太遠,坐太久車嬰兒會哭鬧)、氣候宜人(不能太冷不能太熱)、景點有事情讓小孩做(不能只有大人喜歡的東西比如古蹟博物館)…
By Stand Media Public Account 08 Sep, 2017
就這麼慢慢地把整首英文詩推演討論完畢。最後,要進入重要的國語教學了。我發下兩個版本的中譯詩,都來自網路上的翻譯。請孩子們比較斟酌,A、B兩個譯本,哪個比較好?即使是英文詩,我們還是可以鍛鍊「國語」。
By Stand Media Public Account 08 Sep, 2017

我體會的蘇軾,和課文裡的這位,好像不是同一個人。印象中,他是個能哭能笑、能吃能喝、能批能判的漢子。不論新黨舊黨當朝,他永遠被掌權者討厭,幾乎終身被「完封」--貶謫!

孩子們第一次和蘇軾邂逅,要在哪一首詩?在腦海裡反覆斟酌後,我幫忙孩子們跟蘇軾相約,在〈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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