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賣靈魂的勾當

  • By Stand Media
  • 01 Jul, 2016
文︱史英  
攝影︱郭恆妙
圖片來源/pixabay

我是主張,根本不要考作文!!前面說了那麼多關於寫作和命題的種種,只是想讓大家體會,換誰來出題和閱卷都沒有兩樣:教育的基本原則,是先要讓人有想法,有意見,再來教他怎麼表達自己的、或理解別人的意見與想法。但所謂作文,則恰恰相反;它的學問就在,即使沒有話要說,也要能夠說出一番話來。

中國兩千多年的科舉制度,正是有系統地製造這種人材,以至於控制整個國家的士大夫階級,幾乎都是只會說話不會做事的傢伙;而現在的「主考作文之事者」,他們的文字能力和見識,已如前述--但這一點也不能怪他們,只要是用「沒話找話說」來培養或篩選人才,其結果大抵就是如此。

說起「人生」,我們大概都會覺得「真不知從何說起」;如果改成填空題「人生有如             」,你會覺得比較容易嗎?那麼,如果有人說:「 人生有如心電圖,總是起起伏伏 」,不知你覺得如何?

你會覺得,為什麼不是「有如山谷」,那不是起伏更大?你會覺得,不然,也可以「有如打賭,總是輸得苦」;但我猜,你最想講的是:扯這些到底要幹嘛?其實,我的理由很簡單:官方提供了滿分和近滿分的作文共十一篇(見師大心測中心網站),其中就有兩位考生引了上面那個「佳句」;六分之一的比例不能說不高,我正是想確認一下,怎麼,現在是流行心電圖嗎?

合理的推測是,老師們搜集了一套「集錦」讓小孩背,而能考到高分的,拿的都是同一份材料(別問我為什麼),背的都是一樣地爛熟。至於為什麼十一篇範文,幾乎一無例外的(這就不止六分之一了),講來講去都要扯上某種勵志的大道理?「不合理」的推測是,老師們早就教過小孩,管它題目出什麼,你就一定要講些有深度的「大話」;至於怎樣才算有「深度」呢?就從背熟的句子倒推回去呀!所以,那些沒有引用心電圖的,應該也是引用了別的,只是我這個外行看不出來罷了。

現在,你想要問這次的作文題目是什麼,對吧?題目是:「由陌生到熟悉」,怎麼樣,可以想像這是要寫什麼,以及,這要怎麼拐到人生嗎?某篇滿分的寫法是:(參加體操競賽)一開始受傷的時候,對挫折感到很陌生;但「漸漸地,我對挫折熟悉了」,而每次被擊倒的時候,「就知道該為自己改變些什麼」。然後話鋒一轉,「人的一生譬若是一張心電圖,每一次低谷之後…」;你看,這不就來了嗎?

另一位滿級分的,寫的是和一隻貓的「交往」,起先是從貓的警戒看到自己的「倒影」,因為「我搬到這裡已有三個月之久…始終沒交到一個朋友」;接著「便買了一包小魚乾埋伏在牆邊」,幾經試探,終於和貓建立了無須言語的友誼。然後是:「夕陽西下,餘暉將我和牠並肩而坐的身影拉得好長好長」。到這裡為止,無論是文采和條理都真的是上乘之作;可是,就在「身影好長」之後,忽然就「我頓悟…」。看到這個,我就知道要糟;果然,最後一段是:「數了數錢包內的零錢,我決定明天要去購買一包包的糖,拜訪我的新鄰居們」!!

這比「心電圖」還叫人難過。我相信以作者的才情,他絕對能夠體會,寫完和貓的交往之後,應該直接就寫他鼓起勇氣去敲某人的門,完全不須要表白什麼「頓悟」;而照常理來說,又有哪個青少年會想到用糖果去交朋友呢?我強烈懷疑,這些都是被「教」出來的:而且一再被耳提面命「在隱喻修辭中,本體和喻體必須有精準地對應」,以致於既然貓那邊有小魚乾這一味,人這邊也得有點好吃的來湊數?

所以,這些都是學校或作文班的老師們的責任?其實,我之所以冒著批評年輕學子的大不誨,特別拿所謂的「範文」來討論,就是要讓大家看到,這整個的歪風正是被那些出題和閱卷的人所「帶」出來的:得到滿分的卷子有四千多份,他們為什麼多挑這種「八股文」來公佈?或曰:也許四千多份都是這一類的呢?那就要問他們為什麼只給這類卷子滿分?或曰:根本所有卷子裡稍稍看得上眼的,都是這一類!那我就要問:為什麼在公佈範文的時候不把這一點說清楚,或至少多挑幾份「異類」(即使看不上眼),加以特別稱許,讓稍有見識的老師「敢於」跳脫公式,發揮創新的教學呢?

事實上,他們的問題還不止此:表面上出了「生活化」的題目,正如題本上的說明:「也許是來到一個全新的環境…,也許是…,也許是接觸新事物或者是學習新技能…」(還滿文藝腔的),好像是依據個人經驗愛怎麼寫都行;但實際上,這個題目非常「挑」,一不小心就偏離主旨了。這個道理有點難講,我怕出題和閱卷的人自己也沒有覺察到;覺察到他們所挑出來的範文,用比較嚴格的標準來看的話,大多數是「文不對題」的。(我並不主張拿這個標準往考生頭上套,但以此來檢視主事者的文字能力,特別是語文表述的敏感度,將有助於了解整個問題之所在)

這話怎麼說呢?一篇文章如果冠上「由陌生到熟悉」這個題目,那就表示,該文的主旨「不」會是「陌生、熟悉」這個脈絡之外的其它的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呢?舉例而言,如果一篇文章的標題是「由高處到低處」,但一看內容,卻寫的是一個「跳樓輕生的悲劇」,這時候你能不傻眼嗎?你一定會想,這是在反諷什麼?也就是說,如果要講某個悲劇,就要以那個悲劇的核心為標題,而不能硬拗說「跳樓也符合由高到底的題意」--所以,出一個「廣納百川」的題目,自以為寫任何生活經驗都可以,恐怕是外行人才有的想法。

同樣的道理,要寫勵志文,就得標上勵志的題目,否則,硬要把「練鋼琴」、「踼足球」、乃至於「讓自己浴火重生」等等感人事跡,都淡化成「由陌生到熟悉」,就不止是做作、矯情,而根本就是裝可愛,假開放,比「賣弄文藝腔」還要令人害怕。當然,這些都不能怪考生;題本的說明,本身就有很大的誤導性,而公佈的範文,也証實主事者對此是毫無所覺。(順道一提,那篇「熟悉足球」的滿分文中,就有「腳下滾動著一顆黑白相間的希冀」、「映入眼簾的只剩下那顆黑白的圓渾」的句子)

你一定想問:不然,怎麼寫才能「對題」?其實,公佈的滿分文裡面,就有一篇寫的是跟隨母親回去遠在越南的故鄉,非常生動而又平實地描寫了如何接觸那兒的土地、玩伴、和語言;最後說「我已經是那裡的一分子」,並以「…銘記於心,我熟悉的家園」做結。以我來看,這才是真正的「由陌生到熟悉」,情深意切,沒有任何陳腐的教條;只可惜,如前所述,主事者並沒有特別推薦此篇,做為那些八股文的對照。

說到這兒,不由得想起國文課本裡有一篇歐陽修的〈賣油翁〉,在賣油翁看來,無論是「箭無虛發的射術」或「倒油入孔的奇技」,無非都是「惟手熟爾(只不過是手熟罷了)」:強調「手的熟悉」,正是要突顯其它因素(如天賦、師承、祕訣、家勢等)都不重要。(編按: 請點此,讀史英老師對〈賣油翁〉的教學討論 )我又想起奧黛麗赫本演的【窈窕淑女】,男主角最後反覆唱著「我已經習慣了她的聲音,我已經熟悉了她的臉孔…」,也是要撇清他們的關係僅限於「由陌生到熟悉」,而並不是戀情(雖然也許只是嘴上不承認)--反推過來,如果是描寫一場熱戀,你就不能硬是把它拗成「由陌生到熟悉」…

你一定想問:那是要把主其事者全都換掉嗎?其實,我是主張,根本不要考作文!!前面說了那麼多關於寫作和命題的種種,只是想讓大家體會,換誰來出題和閱卷都沒有兩樣:教育的基本原則,是先要讓人有想法,有意見,再來教他怎麼表達自己的、或理解別人的意見與想法。但所謂作文,則恰恰相反;它的學問就在,即使沒有話要說,也要能夠說出一番話來。

中國兩千多年的科舉制度,正是有系統地製造這種人材,以至於控制整個國家的士大夫階級,幾乎都是只會說話不會做事的傢伙;而現在的「主考作文之事者」,他們的文字能力和見識,已如前述--但這一點也不能怪他們,只要是用「沒話找話說」來培養或篩選人才,其結果大抵就是如此。

或曰,難道都不必培養學生表述或寫作的能力?其實,各科教學(當然也包括語文科)都應該要學生上台發表,與人討論,撰寫報告,這些都是針對已有的內容來練習表述和寫作;現在捨此不圖,反而刻意去訓練學生就一個沒有內容的空洞的題目寫作文,這就不止是捨本逐末而已。長期練習沒話找話說(例如去上作文班),對人格發展是有妨礙的;因為,絞盡心思找佳句,套格式,把別人的話去脈絡化後放在自己的嘴裡,是幾近於出賣靈魂的勾當啊!

科舉文化的教訓還受不夠嗎?還要繼續荼毒下一代嗎?

史英/人本教育基金會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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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20 Oct, 2017

課文裡有一小部分傳達了爺爺奶奶對小樹的疼惜,剩下的四分之三以上篇幅,則藉著小樹的眼睛和奶奶的歌謠,述說大自然裡萬物有靈,足以撫慰人類的心,提供支持力量,這也正是一般人對原住民族的浪漫情懷。我請孩子們揣想教科書編輯的苦心,為什麼他們認為要刪掉一些「不浪漫」、暗藏衝突的段落?

「怕小孩學排擠」、「會對白人印象不好」…,孩子們提出各種可能。

待孩子們說完,我補充自己的猜想:社會上多數人認為孩子的心是「一張白紙」,要給予孩子們正向的、美好的東西。這是為什麼一般教科書裡通常只教孩子「正面的」事情。這類想法的背後,把人心看得太「扁平」了。

By Stand Media 18 Oct, 2017

身為學生的我們,喜歡上某位老師沒有不對。因為我們還沒出社會,而老師所表現的是他強項的專業,又懂得學生的心思,在我們眼裡,往往比自己周圍那些不解花語的「屁孩」同學,有內涵有風采多了。老師也許只掌握了某一本課本或講義,我們卻以為他掌握了全世界,總要我們再大一些,才有機會想像與看到他在課堂以外的樣貌。

可是啊!少女情懷總是詩,在單調苦悶的生活中,這份情愫就更像塊大磁石了。所以這份情感會往哪個方向發展,絕對是老師的選擇
By Stand Media 13 Oct, 2017
她只要一進入「哭泣模式」,就很難安撫下來,等到她適應了,開始玩了,我們卻又要換地方了,所以她又開始哭。最困難的是飯後清洗、換衣服、尿布的時間;她會從被大人抱起之前就開始哭,一路哭到我們幫她換完衣服。她的哭聲很大,我們都很擔心室外的人聽到以為我們在虐嬰…
By Stand Media 13 Oct, 2017

這一週以來,我幾乎每一天,都氣到忍不住大小聲。在育兒生涯兩年多以來,是非常少見的狀況。是些怎樣的事呢?回頭再看起來也是雞毛蒜皮的事情:對著書櫃的書尿尿、趁我在組裝桌椅時把麵撈出來丟在桌子跟地上、拿拆掉的椅腳在質軟的松木桌椅上敲打、挖花盆的土丟到樓下、請他不要用手撈碗裡的仙草丟桌上,結果他把整碗倒在身上地上跟桌上,用腳踢得到處都是

真的都是瑣事,但瑣事令人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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