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要錯了,才能變對

  • By Stand Media
  • 01 Jan, 2017
文︱史英  
攝影︱郭恆妙
圖片來源/東方出版社
所謂肯定「人之為人」,是要能看出人的感情中的積極的力量:被灰姑娘的故事打動,代表著我們對於美好境遇的嚮往,即使那是建立在不平等權力的虛偽之上;反過來說,若不是有著這種嚮往,我們也就不會有追求改變的動力,那才會落入逆來順受的萬劫不復之中。「廢死」的朋友說,報復和仇恨之心其實是正義感的根源,應該也是這個意思。即使是在自然科學的領域裡,我們也得先要看出人的直觀的價值,並認真探索那直觀的來歷,以及它所產生的迷思,才能建構理論,從本質上去理解這個世界  

依照我國慣例,親朋相聚的客廳裡照例是要開著一台電視的;那天我們正在高談闊論,忽然有人說,你們看,這又是一個新的版本。我轉過頭去,只見幾個面目猙獰的「美女」,正在斥責一位很衰的「女僕」;有人說,這個角色選得不錯,看起來真的灰灰的

於是,我們的話題自然轉向灰姑娘了。大家首先就憤憤不平,為什麼這個老梗可以歷久彌新那麼久?不但有漫畫,童書,舞台劇,各種電影翻拍,甚至還有成人版;各人以各人的「專業」紛紛舉証,我則舉出還有芭蕾舞劇,是普羅高也菲夫寫的音樂,那個音樂不是普通的厲害。然後,當然的,性別議題就上場了:可憐的女孩,必須讓王子看上才能得救;而且,腳還不能太肥--這時螢幕上正出現「試鞋」畫面:全國各地的不同的傻女,拚了命想把肥腳塞進那隻玻璃鞋。等到我們回顧「神仙教母」這個角色,討論她既能變出馬車為什麼還要用南瓜、而不是西瓜的時候,灰姑娘已經大獲全勝,正以公主之姿從樓梯上走下來,儀態萬千,同時,回頭對繼母說:我原諒妳!

我們於是都同意,這是全劇唯一有啟發性的一點:只有真正的溫拿( winner),才有寬大的特權;反之,轉型正義就絕不能省略。於是,話題又擴散出去了:有人說,其實「麻雀變鳳凰」還不是一樣,只是少了後母和教母;有人說,那是新版的「茶花女」,你看最後圓滿結局的時候,導演還讓茶花女歌劇的主旋律高高湧起。所以,從大仲馬的時代到今天,人們就是愛看各種形式的灰姑娘,從事性產業也可以,只要能被有錢的男人看上

然後,當然地,教育議題就上場了:一代一代的小孩,就是在這種騙局中長大,所以女性不敢獨立自主,男性不知自己沙豬;延伸所及,在任何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上,「逆來順受,乞求殘羹」的意識形態,就這樣不自覺地進入人心,長久地為有力者的統治鋪好了道路。有人說,所以痛定思痛,根本不應該讓小孩子或少年人看這種東西;有人說,看也可以啦,但必須接受進步思想的批判;有人更激進,主張新的分級制度:凡是偷渡腐敗思想的,都要列為X級;反倒是裸體的,或是演出「相關動作」的,無非是回歸自然,放寬一點有什麼關係?

這些都是「進步份子」自己說著高興的,且不必理他們;但我一直有一個疑問,卻在心中盤旋不去:為什麼明明知道是假的,現實上根本遇不到的事情,竟能讓大家這麼沉醉呢?正在這時候,坐在一旁的兩位少女說話了;一位說:你們很吵耶,害我們不能專心看電視;另一位說:你們最討厭,只要看一點有趣的就要講那些大道理。這讓我吃了一驚:剛才還在說什麼「在這種騙局中長大」,培養了「逆來順受」的意識型態,但她們對我們這些大人,而且還是所謂的「家長」,可是一點都不假詞色啊!

我正要覺得高興,想說時代終究是有進步:看看這些孩子,雖然還在看灰姑娘,但是,您瞧,他們多麼勇於反抗權威?但稍稍一想,我又不敢這麼樂觀了:也許,她們早就看穿了我們這種「進步家長」是紙老虎;也許,遇到真正的威權的話,她們被薰陶既久的「乞求殘羹」的心態又會發揮主導作用?再多想一下,我還真被自己嚇到:弄了半天,搞不好所謂的「人本教育」,只不過是讓小孩學會「欺善怕惡」罷了:欺父母與師長的善,怕制度與社會的惡以致於十分愜合地融於其中--既然他們從「大環境」學到的一定更多?

然後,我就想起森小五年級的國語課,最近正在讀「記憶傳承人」(給小孩看的「歐威爾 1984」,曾獲Newbery Medal最佳童書獎);方法是,隔個幾週就在課堂上挑兩段來精讀,其餘的就放給小孩各自回家看,打算一學期要看完。因為是一部人文科幻小說,頗有一些小孩抱怨,說這小說描繪的那種反人性的社會,看了很不舒服,簡直看不下。為此老師特別講了希臘悲劇的洗滌和昇華作用,再用宮崎駿的「龍貓」和「螢火蟲之墓」來做對比。有些小孩說,雖然每次看了都會哭,但還是很愛看;這引起另一些小孩很大的好奇,說那不是自尋煩惱嗎?所以,看故事到底是要看什麼呢?就成了熱烈討論的議題。

這種討論當然不會有結論,但據說,經過這一番「內心交流」之後,孩子們都比較理解閱讀「記憶傳承人」的意義了,至少,也比較理解自己的感受與反應,或者覺得自己的感受與反應被別人理解了。複習了老師的回報,再回到當下的局面,我忽然有了一點心得:我們不應該把兩位少女的抗議,當成什麼反抗權威「勇氣」,還想一笑置之以顯示自己的「開明」;相反的,我們應該體會那抗議有一種現實的意義,就是,它明確地指出我們這些大人並沒有試著去理解她們,也沒有想要幫她們理解自己,關於為什麼沉醉於灰姑娘這種明顯虛假的幻境。

於是我跟她們說:其實我也愛看灰姑娘打敗惡繼母,又得到千載難逢的真幸福;她們聽得目瞪口呆,不知道是要相信還是不信,我再補充:我們剛才大放厥詞,把這電影批得體無完膚,其實是要掩飾自己居然也會被它打動。說完這句,我趕緊看看這幾位盟友,還好,他們也都默認了我的招供,沒有一個反對的。一位少女說:所以你們剛才的那些大道理,都是說假的?我說:那你們覺得呢?

另一位少女說:我猜也不完全是假的,大概是又想看,又不甘心被騙;我說:對啊,就好像看魔術,一面看一面唸「騙肖ㄟ,騙肖ㄟ」;她說:哪有人看魔術的時候這樣唸,大家都嘛知道那是障眼法;我說:那你就說到要點了,我們剛才正是指出多數人沒有看出它是障眼法。她的同伴狐疑地看著我,說:你確定嗎?

好吧,如果你特別去問,人們當然說「我知道那是演戲啊」,但這種「知道」並沒有進入他的意識層面,所以不能轉化為一種對現實的批判力量,也無從建立起針對被騙的自我防衛機制,以致於無形中,或在長久的不自覺的對於美好境遇的迷戀中,他的自我和自主的能力,就被繳械了。說完這一長串咬文嚼字的話,我趕緊再加上:當然,這不是說妳們,妳們應該是例外。於是兩位少女露出笑容,一位說:當然啊,也不看我們是誰;另一位說:對啊,也不想想我們有怎樣的爸媽!

這時候,我們之中的一位爸爸說:我本來很替你擔心,看你最近在講的國文的教學,想說如果都照你那樣「深文周納」去拆解文本,刁鑽古怪去解讀文義,誰還想閱讀啊?原來你這種教法,還要搭配你們的人本哲學;我說:那是當然,總要先接納人之為人的那些最粗樸的感情,才談得上更進一步的批判思考--批判思考不是要否定人,相反的,是要在肯定「人之為人」的基礎上,發揮「人之所以為人」的那些更豐富的心智的力量!

所謂肯定「人之為人」,是要能看出人的感情中的積極的力量:被灰姑娘的故事打動,代表著我們對於美好境遇的嚮往,即使那是建立在不平等權力的虛偽之上;反過來說,若不是有著這種嚮往,我們也就不會有追求改變的動力,那才會落入逆來順受的萬劫不復之中。「廢死」的朋友說,報復和仇恨之心其實是正義感的根源,應該也是這個意思。即使是在自然科學的領域裡,我們也得先要看出人的直觀的價值,並認真探索那直觀的來歷,以及它所產生的迷思,才能建構理論,從本質上去理解這個世界

寫到這裡,想起小時候父親常常跟我說:人總要先錯了,才能真的對。這些年來,台灣持續一步步往前走,一再地面對各種「由錯變對」的困境,許多朋友也必須一直和「人的愚昧」奮戰;我想,人總要先愚昧了才能聰明,謹以此與大家共勉。

史英/人本教育基金會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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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被體罰,浩浩的行為問題都會加深,到後來,他一想到被老師打的事就會發脾氣,有時還會模仿趙老師對他的行為和語氣,對弟弟兇。媽媽只好問:「你是老師嗎?為什麼要跟他一樣?」浩浩就會收斂。但長期下來,浩浩還是出現了錯亂的心理--他不斷問媽媽:「為什麼老師可以打我?為什麼老師不用被處罰、被關?」言下之意,他不能打人,老師為什麼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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