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教育是愛人的教育──心理學家程威銓談愛與性的心理學

  • By Stand Media
  • 01 Jun, 2017
文︱李庭芝  
攝影︱郭恆妙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Nisa yeh

這似乎顯示了強調守貞的保守觀念有相當矛盾的地方:我們教育少女必須要保守自己的貞潔,因為男人都是獸性的,不用妄想自己有機會被尊重,那樣的男子是不正常的稀有動物。但反過來說,這樣的觀念也是在暗示男性要滿腦子想著性行為才是「正常」(或至少不會被譴責),並認為他們對於愛慕的女性也應該要用性化的眼光看待,才表示自己真的喜歡對方。同時我們也認為男性應該要有多多益善的性經驗才值得驕傲,女性則要盡可能守貞才算是純潔高貴。

我們的文化灌輸完全相反的兩種觀念,男性與女性在性態度上被教育成「鑰匙與鎖」的關係,能開所有鎖的鑰匙我們叫「萬能鑰匙」,但一個鎖如果什麼鑰匙都能開,我們卻稱之為「爛鎖」。然後我們期待這樣做可以讓異性戀有相互尊重的和諧關係,無疑是緣木求魚。

在上個月,新銳作家自殺、隨之而來對所謂的補習班狼師揭發與討論,覆蓋了新聞版面,並在人們的言談中再三流轉。許多人開始探討書中所謂的「誘姦」是怎麼一回事,例如書中的女主角在被老師性侵後,在日記寫下:「我不能只喜歡老師,我要愛上他。妳愛的人要對妳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我要愛老師,否則我太痛苦了。」在許多校園案件當中,加害者也會對受害者說,是因為喜歡他/愛他/他太可愛等原因才會犯案,讓受害者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權力感覺受傷。

在此同時,有一群人正在不斷努力,企圖讓性平教育退出校園。他們主張要適齡教育,不能教給小孩性知識、性姿勢,甚至不惜消費女作家之死,大言不慚地說如果社會要期待不再有這樣的事情,性教育就不能教導「性技巧」,而要先教孩子如何保護自己的身體,完全無視書中的老師,正是看準少女「覺得處女膜比斷手斷腳還難復原」的恐懼,以及這種觀念伴隨而來的骯髒和羞恥感,讓書中女主角孤立在眾人之外,無法求救。

另一個特別的討論聚集在網路論壇。以男性使用者為大宗的論壇原本對事件的評論是師生戀當中的女方在多年後反悔胡亂指責,隨著許多人在湊熱鬧之餘讀完小說,以及在各個不同領域、不同年齡的受害者紛紛出面表達自己的過去,不少男性恍如大夢初醒般,終於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這樣子的事情,彷彿他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過往抱持的某些觀念,其實一直在傷害他人。

為了瞭解異性戀之間對性∕愛的想法落差、以及保守的幽靈如何製造迷思,扭曲了男性與女性的情感與身體,製造出道德束縛來生產源源不絕的受害者,我們訪問到心理學家程威銓(海苔熊)老師。

 

身體不等於意識,性不等於愛

 

我首先問起,性行為對人類的意義是什麼?例如總是有人說情侶一定要有性行為才是愛的表現,或是如前所述,加害者託詞說是因為愛和喜歡才會犯案,或是說受害者也有高潮等生理反應所以不算強迫。這樣的說法是事實嗎?抑或是建構出來的迷思?

程老師表示,在一般情況下,確實會因為愛慕而希望與對方有進一步接觸,或是反過來,原本說好純性不愛的一夜情,卻還是產生了依戀或其他情感。然而生理反應的快感並不等於意識上的愛,以女性為例,在《性愛好科學》書中回顧一系列性愛心理學研究,指出不論自願或受迫,性行為的當下都可能帶來高潮等生理快感,但是這並不代表會想要跟對方有其他情感交流,大腦跟身體對於同一件事情的反應可能是有落差的。然而在性知識不足的情況下,受到A片或各種虛構故事的影響,不論男女,都有可能將身體反應誤以為是愛的訊號,相信「嘴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的謬誤。

例如許多女性受害者嘗試談論自己的經驗時,最常遇到的障礙是自己竟然在被傷害的當下有性快感,先是必須面對自己的羞恥心,對自己的身體背叛大腦覺得無法面對,自我懷疑是不是其實愛上加害者才會有反應。如果有幸能夠走出內心障礙,接著還得面對別人的質疑,諸如有爽到就不能算是強迫等等,對身體近乎無知的想法。

男性則可能是有意、或甚至是在無意間,強迫他人與自己發生性行為,從對方的生理反應(臉部潮紅、眼睛緊閉)來說服自己其實對方也想發生關係。程老師說在這點上必須幫男性說句話,在某些情況下,加害者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在強迫對方。社會風氣鼓勵男性藉由性來展示男子氣概,成長過程中又很少有機會練習情感覺察與溝通等技能,再加上社會建構的種種迷思,男性很有可能將他人的身體反應判斷為意願或是愛,而不覺得自己勉強了別人。

程老師再次強調,身體跟大腦之間的反應是有落差的。將身體的反應與心裡的想法畫上等號是種迷思,這樣的迷思可能會傷害他人而不自知,也可能會讓人對自己的身體感到無限焦慮,不敢信任自己的理智。

 

無知的傷害

 

我接下來問起在論壇觀察到的狀況,為數眾多討論似乎並不認為「騙炮」(意指:用稱讚或關心等類似追求的行為,但實際上只是想跟對方發生性關係)這樣的事情是需要譴責加害者的,即使這是欺騙的行為。這件事情讓我十分困惑。

程老師認為,在這些討論當中可能有兩種人,一種是真心誠意這樣認為,也可能是平常就在這樣做的「手段純熟者」;另一種是,雖然心中不以為然,可是整個社會風氣鼓吹性慾等於男子氣概的情況下,只能盡量不要發表自己想法的「旁觀者」;當然,還有一種是所謂的「魯蛇」,可能只是酸葡萄心理而譴責受害者,心裡面的潛台詞是「為什麼我辦不到呢?為什麼我不能用這種甜言蜜語的方式去吸引到喜歡的女生跟我上床呢?」

這似乎顯示了強調守貞的保守觀念有相當矛盾的地方:我們教育少女必須要保守自己的貞潔,因為男人都是獸性的,不用妄想自己有機會被尊重,那樣的男子是不正常的稀有動物。但反過來說,這樣的觀念也是在暗示男性要滿腦子想著性行為才是「正常」(或至少不會被譴責),並認為他們對於愛慕的女性也應該要用性化的眼光看待,才表示自己真的喜歡對方。同時我們也認為男性應該要有多多益善的性經驗才值得驕傲,女性則要盡可能守貞才算是純潔高貴。

我們的文化灌輸完全相反的兩種觀念,男性與女性在性態度上被教育成「鑰匙與鎖」的關係,能開所有鎖的鑰匙我們叫「萬能鑰匙」,但一個鎖如果什麼鑰匙都能開,我們卻稱之為「爛鎖」。然後我們期待這樣做可以讓異性戀有相互尊重的和諧關係,無疑是緣木求魚。

程老師說,許多男性在成長過程中,即使缺乏情感覺察這個技能也可以過得不錯,因此他很有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強迫了對方;反觀,女性因為文化加諸在她身上的限制,不敢隨意跟別人討論自己的疑惑。而台灣在情感教育及性教育不足的情況下,不懂得該如何溝通,就算想要溝通,往往也沒有足夠的語彙可以使用,大家只能就著A片或言情小說互相瞎猜。

但是越是迷矇不清的事物,就越是讓人迷惑,如果我們放任孩子用自己的想像填補他所不知道事物,那也無怪乎有心人士總是能夠在當中上下其手,用權力、詞藻、崇拜等等來誘騙他人,遂行一己私慾後,再用層層文化枷鎖幫他堵住受害人的嘴。以生態系統理論(Ecological Systems Theory)來看,這其實是整個社會的「共謀」。性侵、誘姦被迫噤聲的現狀,你我都推了一把。

 

情感教育與性教育不可分割

 

因為情感教育不足,讓人昧於覺察或是不敢表達;因為性教育不足,使人生活在迷思當中,無法真正與人交流。程老師在訪談當中一再強調,心理的意願跟身體的反應,並沒有那麼絕對的關聯,不能相互類推,將兩者硬是掛勾在一起。

而台灣對於情感與性的教育,都還有許多不足之處,才讓各種迷思有其存活的空間。守貞教育總是熱愛強調要將珍貴的第一次獻給真愛,卻沒有進一步去討論性本身,此舉讓孩子對於自己的身體更加焦慮,而不斷地壓抑,反而會讓孩子無法理性選擇適合自己的關係。

在現行的性教育教材當中,比起以往有了很大的進步,不只有討論器官,還討論到與他人交往、關於性行為的各種知識與注意事項、媒體當中的性要如何識讀等重要議題。這些話題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要灌輸孩子特定的觀念,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隨處可見才更要更孩子說清楚、講明白。

有撩開情感與性欲的面紗,讓孩子準備好他將要面對的未來,才能夠真的保護他不受傷害,更重要的是,保護他不去傷害他人。畢竟,那些你以為不看就不會受傷的東西,往往越壓抑、越鮮明。      

李庭芝/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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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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