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阻且長──與蘇芊玲老師的訪談(下)

  • By Stand Media
  • 01 Jun, 2017
文︱李昀修  
攝影︱郭恆妙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Tony Tseng

我好奇的問蘇老師這類恐懼究竟從何而來?她思索一番後緩緩地說:「如果從比較早期兩性平等來講的話,為什麼這麼怕男女平等?還是跟我們傳統的男尊女卑有關嘛。現在如果我們要談性別平等,特別是談不同性傾向的人要跟異性戀平等的話,其實就挑戰到異性戀者長期以來覺得自己才是正統。可是你看這一波,連恐同這個詞都不能說。不能講恐同、不能講多元性別、不能講異性戀霸權,可是這些東西本來就在描述我們的一些現象或是架構,正是這東西給了我們非常偏頗的觀念,這正是我們要去改變的。」

(上)篇 中,蘇芊玲老師為我們打開了一個較為正確地去看待性平教育法的眼界。然而性平教育法的推動中卻遇上了兩種不同層面的阻礙。透過蘇老師在訪談中的耙梳,我們嘗試貼近這段歷史,並且理解性平教育在推動上的漫漫長路。

 

  校園

 

談起那些過往,蘇老師說:「最開始其實是大專院校,因為它要求大專院校要設置性平會,至少1/2的女性委員,其他的委員會包括教評會需要至少符合1/3的性別比例原則。教評會在學校裡是非常有權力的嘛,所有老師的聘用處分都要在教評會通過。教育部給學校一年的落日條款,就是一年內要去修正校內的各種組織辦法,然後一年後就要符合1/3。那時候很多學校就跳腳了,因為假設教評會沒有符合1/3,以後所做的任何決議都會失效。」

校內的權力結構首先被改變了,而接下來的性平事件處理甚至讓某些老師被解聘或停聘,這樣巨大的衝擊讓許多人因此先入為主的解讀性平法就是在處理校園性平事件。她有些惋惜的說:「一方面就是說可能很多心力就放在處理第四章、第五章,二方面是拿這個心態來看前面的三章。十幾年來我們也會看到學校有些做法其實有違背當時在制定或推動性平教育的一些想法。以前常常是做過少,現在有時候會做過多。」

她提起前兩天才聽一個在高中教書的朋友提到,學校裡面有男女朋友親吻而遭到學校通報:「因為校方把它當性侵,擔心如果沒通報萬一發生什麼事情會唯學校是問。可是我們法令沒有要說學生親吻就要去通報,可是有些學校嚇到,只要看到學生相互接近、看到學生談情說愛,就一律把它當作性平事件。本來性平的推動是要讓弱勢的學生更加有自信自尊,本來不知道自己的權力或濫用自己權力的人了解自己的權力所在而善用或願意去尊重人我之間的界線。本來的用意是這樣,它並沒有要去扼殺學生談情說愛,沒有要去扼殺學生學習,沒有要去扼殺學生好的人際關係。」

面對這些誤讀與斷裂,蘇老師再次強調性平法須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前面三章才是基礎落實嘛,四五章是性平事件處理。可是現在的狀況常常是人力物力比較大量集中在處理四五章,或很多學校或老師就被四五章嚇到了,反而一二三章沒有得到應該有的理解或落實。」

 

  社會

 

而第二個阻礙則是來自社會面,好比近來常看到的家長團體。但就蘇老師的觀察而言,這樣的聲音大概是最近五、六年才開始出現的:「可能跟台灣社會這幾年推婚姻平權有關,就是同志的權益現在不只是倡議,而開始要進入到一個所謂法治化。以前可能少部分人街頭走走叫叫就沒事了,但開始要去推動所謂的婚姻平權時,他們才發現這好像是玩真的。」

這樣「玩真的」的舉動似乎挑戰到了某些群體對於婚姻與家庭的想像,反對婚姻平權的群眾開始探問這類觀念從何而來,性平教育因而作為一個具體的攻擊對象,被拉上了主舞台。

我好奇的問蘇老師這類恐懼究竟從何而來?她思索一番後緩緩地說:「如果從比較早期兩性平等來講的話,為什麼這麼怕男女平等?還是跟我們傳統的男尊女卑有關嘛。現在如果我們要談性別平等,特別是談不同性傾向的人要跟異性戀平等的話,其實就挑戰到異性戀者長期以來覺得自己才是正統。可是你看這一波,連恐同這個詞都不能說。不能講恐同、不能講多元性別、不能講異性戀霸權,可是這些東西本來就在描述我們的一些現象或是架構,正是這東西給了我們非常偏頗的觀念,這正是我們要去改變的。」

而蘇老師也因此在這波運動中寫了一些文章嘗試與家長團體對話,希望被傳統觀念束縛的人能夠看到自己的侷限:「其實真的要了解我們自己是怎麼長大我們頭腦裡是真的裝了一些很刻板的東西,包括對女性的刻板包括對同志的刻板。我覺得越是大人就越是應該學習。唯有我們自己先學好之後,我們才有辦法更去看到本來就已經存在的、多元的人的身分。」

 

  兩個呼籲

 

談完這段歷史後,我問蘇老師現在的性平法能達到她的預期,或是能夠再往什麼地方推進嗎?她笑說這應該不太容易:「台灣的婦女運動可能三十年好了,性平運動可能十幾年,距離我們可以想像的那個美好未來都一定是還很長的時間。」但同時也樂觀的說其實會為了性平議題走上街頭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就是說老一輩的那個男女不平等是根深蒂固的觀念的話,新長出來的年輕人很可能男女平等或性別多元是他從小也開始接觸的觀念。所以當我們去回顧說這十年來跟十年前,它有沒有已經扎了一些根?我相信有,特別是對比較年輕的學生來說。」

只是到了最後,蘇老師不禁談起對最近爭議的一些觀察:「民主社會本來也保障大家言論自由,可是同時也需要有很多的反省或反思,譬如說有些國家會制訂相關的法如仇恨犯罪。就是說再怎樣的言論自由都不可以去詆毀別人的身分,那個身分當然包括性別的身分包括階級包括族群。所以我也希望當很多人反對所謂性平教育、反對性教育、反對同志教育的同時要拿這東西來自我約束,就是在你想要表達你的意見你的好惡時,請知道有個底線是不可以拿別人的身分,他的認同、他的幸福、他的自我來踐踏。我的意思是說有時會看到某些公聽會、座談上他們…事實上是對譬如說同志的學生非常不友善,指著鼻子罵說因為這樣有愛滋或者是什麼等等。我覺得這在這一波裡頭一定也要被提出來的。」

此外,她也提醒:「當有些人還在那邊好整以暇地相互爭論相互爭辯的時候,我覺得我們也要同時記得有些人的幸福和生命其實就在流逝。譬如說去年底過世的畢安生老師,因為他的伴侶在癌末的時候畢老師沒有辦法去做任何醫療的決定,由伴侶的家人取代了,讓伴侶經歷了一個非常痛苦的最後的過程。另外就是他們本來一起購屋一起居住,本來也講好如果誰先走另一人可以在他們的房子裡住到終老,可是一樣,當他的伴侶走的時候伴侶的家人跳出來說這房子不是屬於畢老師的所以又把它拿走,所以他就在萬念俱灰的情況底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所以當我們還在那邊說我還有困惑我還覺得不妥我還要跟你辯論我還要等到我全部都滿意了我才要支持這樣一個法案的同時,其實有些人的生命或幸福也正在一點一滴流逝。我覺得在這一波不管反平權婚姻或反性別教育的爭議裡頭,我想要做的是這兩點提醒。」      

李昀修/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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