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邊緣的靜默與重逢

  • By Stand Media
  • 24 May, 2017
文︱鄧湘漪  
攝影︱郭恆妙
圖片提供/鄧湘漪
十年前扛著裝滿家鄉乾貨的兩大皮箱,再怎麼捨不得吃,終究還是烹調殆盡。十年間,偶有老鄉進出國境,託人帶回來的乾貨總不及自家燻製品質,石建設在台灣這幾年,總想方設法自己動手煙燻,找了個大鐵桶、巡山扛風倒木、木材行買檜木屑,臘肉、香腸、魚塊就這麼守著三天三夜,不能斷火亦不能大火或過於微弱地燻燒著。就像在中國離了婚後,為了養活自己與女兒,開始學習批貨、物流從商做買賣一樣,環境沒給她好日子,她就自己創造著想過的生活。  

石建設起個大早,騎著腳踏車自半山腰的住處往山腳下的菜市場走。這個臨著馬路的早市,位於城鄉交界,原本在城市規劃架構中被在地人視為「鄉下」的區域,隨著人口聚集、城鎮擴張,三十年前的稻田,現在取而代之的是寬度勝過老舊市中心的柏油馬路,以及建商投資欲從土地買賣中獲利,但大門設計總覺得必須側身而進的兩樓半別墅。在地人所謂的「鄉下」,在這二、三十年的都市發展中,搖身一變儼然成為有資本者的優質生活選擇:人口密度尚低、空氣水質極佳、近山水田景色優美,尤其農地價格尚未飆漲前,土地售價相對便宜。這些環境條件都加速了花蓮縣吉安鄉初英山腳下,貼著市中心不斷擴充的鄉村都市化現象。

石阿姨騎腳踏車買菜的路線,自山區國有土地上,以木板、鐵皮搭建的簡陋小屋出發,順山而下,進入閩客、原住民混居的衛星城鎮菜市場。早市賣菜的菜農,多在靠山那面土地上有自己的田,耕種著各樣蔬菜。依據季節和族群性,菜攤上的種類繁多,從台灣家庭、餐廳處處可見的高麗菜,到原住民生活中以鹽略抓醃漬即可食用的蕗蕎,平凡與罕見的菜種樣樣具備,但石建設卻永遠只買特定幾樣菜色:南瓜梗、菜心、蘿蔔等。不太吃葉菜的習慣,受到了過去家鄉生活的影響。十七年前(二〇〇〇年)石建設離開家鄉湖南時,正是飄著大雪的季節,與丈夫通信一年,從信中得知即將成婚且落腳的城市,滿佈著檳榔樹和大王椰子,心裡頭嚮往著綠油油的春色,於是趕在老家最慎重準備的春節前兩天,抵達台灣。

從國際機場到地方機場,搭上自此之後再也捨不得搭乘的計程車,一路通過栽植椰子樹、黑板樹、樟樹、台灣欒樹的平面道路,最後,上了山抵達檳榔樹旁的黑褐色小屋,拖下行李的那一刻,石建設有些驚愣:「我以為我是來過年的。行李箱裡塞滿了為春節準備的食物:臘肉、豆腐丸子、燻魚、乾茄子、乾豆角,連花生米、蒜頭都帶過來。但是下了車,門打開的那一剎那,我嚇傻了,很髒、到處都是很厚的灰塵,我連袋子都不敢放在地上。可是要過年了,沒有辦法,只能動手開始整理清潔,需要水,還得到山上去打水。整了一個下午,才有地方睡覺。第二天整理廚房才好煮菜過年。」

往後的十年,在丈夫過世前,石建設對於綠樹春景的生活幻滅從來都不多說一句,在初英山腰邊上,認份地照顧帶著她來台灣,年紀已七十餘的退伍老兵。除了家務與照顧責任,石建設甚少下山,也不太與人聯繫,更不參加各式各樣為著外籍配偶設計的社會服務或團體活動,「我什麼都不想就看電視,電視開著,頭腦就不會想事情。冬天就看著電視幫毛線手工店家編毛衣,也是一種安慰和寄託。反正在這裡住,再怎麼不滿意,就是這個樣子。就當作父親一樣地照顧對方,以後再做自己的打算。」

尚未嫁到台灣前,石建設在家鄉也堪稱得上是自食其力的現代新女性。第一段婚姻以離婚收場,在一九八〇年代末,中國離婚率甚低的年代裡,結束婚姻狀態又帶著一個女兒的生活並不容易。她闖蕩商場,從服裝生意、手套工廠、汽車座墊、茶葉水果批發等從內陸送往東北,經營長途運貨又做商品買賣,一個女人獨自養大自己的孩子,做生意賺錢買了三層樓獨棟房屋安家。女兒二十歲那年,石建設在家中親自下廚煮飯宴客,擺了十桌招待親朋好友,同時,在宴會殘湯剩飯之際,向女兒與眾親友宣告撫養責任已盡:「那時候已經開始通信了。我跟女兒說妳已經二十歲了,步入成年,我該給的承諾已經盡了,我也要去找我自己的生活,我想要的晚年。」四十餘歲來台的石阿姨,出生前一天村裡開會宣布成立人民公社,因此父母將娃兒命名為「建設」的女子,儘管知道丈夫年紀不小,但想著還可以講話一起生活、可以為自己過日子、可以到綠油油的地方不需再承受刺骨之冬,就這樣離開了家鄉和女兒,獨自抵達台灣展開隱形將近十年的異鄉生活。

「我不敢講。女兒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台灣過得好嗎?我不敢說我在這邊怎麼樣不好。來了,這裡很多湖南老鄉,我也不跟他們聯絡。家鄉也有遠房親戚嫁來台灣,打電話我也不說。我在花蓮有個很親的表哥,他根本不知道我人已經來這裡很多年了。」十年隱身,對於一個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獨立女性而言,應該是現下這一切生活條件的落差,使得她無法對任何一個知道自己過去雖未千萬風光,但至少也撐下一片天的人,道出抵達夢土後的生存窘境。石建設沒有離開她丈夫,雖然她清楚明瞭靠自己也能在異鄉存活下來,一如上一段婚姻結束後,她獨立打拼養家攢錢一般。但她選擇留在這個必須打水煮飯洗衣、蟲蛇環伺、人際網絡幾近於零的初英山上,照顧日漸年邁如父如夫的親人。

這會兒,石建設騎著腳踏車下山採買,為的是拗不過湖南老鄉的哀求,「燒一桌家鄉味道給我們懷念一下吧!」老鄉這樣殷殷懇求好長一段時間,「不能邀朋友來啊,這樣住的地方,怎麼邀人來吃飯?」石建設尷尬地說。石阿姨的手藝一流,刀功極為細緻,也不過是雞蛋、蘿蔔、菜心等普通食材,過了她的手,盤中食物則瞬間美味萬倍。湖南料理中少不了切得細小的蔥、薑、蒜提味,再加上必不可少的辣椒,將新鮮材料與各式乾貨燒煮得熱呼呼的,那是即使跟著身旁,忠實紀錄下烹煮程序,回頭自己重新操作一遍流程也無法複製的味道。新鮮蔬菜、魚肉等可在山腳下的菜市場取得,乾貨可就沒那麼容易了。十年前扛著裝滿家鄉乾貨的兩大皮箱,再怎麼捨不得吃,終究還是烹調殆盡。十年間,偶有老鄉進出國境,託人帶回來的乾貨總不及自家燻製品質,石建設在台灣這幾年,總想方設法自己動手煙燻,找了個大鐵桶、巡山扛風倒木、木材行買檜木屑,臘肉、香腸、魚塊就這麼守著三天三夜,不能斷火亦不能大火或過於微弱地燻燒著。就像在中國離了婚後,為了養活自己與女兒,開始學習批貨、物流從商做買賣一樣,環境沒給她好日子,她就自己創造著想過的生活。

近中午,老鄉們相約開一台車,出發前還通了個電話,熟識的朋友說會帶一個湖南老友一同前來。石建設為了這頓十年來第一次在初英山腰、極度簡陋甚至荒涼的家裡請客,上上下下整理環境、除雜草、砍雜枝,至少讓這臨時搭建的鐵皮屋周邊清爽一些。宴客前數日便開始備料、醃漬,準備端出費工又費心家鄉料理,蒜苗炒自己燻製的臘肉;湖南特有黑色的豆腐丸子;以乾茄子、乾豆角為底,先炸後蒸的芋頭扣肉;荷葉包裹著沾滿帶著花椒、五香味道肉排;豆瓣魚、再炒兩個青菜,足以滿足老鄉們的思鄉之情。

一台綠色小車緩緩爬上邊坡,車裡塞足了五位年齡相加超過三百歲的老人。石建設從廚房裡聽到聲響,將爐台上的火關小,擦了擦工作中油膩潮濕的雙手,裂齒大笑地走出低矮的家門,迎向這群尋著家鄉味而來的同鄉友人。老人們陸陸續續下車,石建設上前問候,那位朋友帶來的湖南老友從駕駛座中踏出步伐,石建設望向以為的新朋友,瞬間張著大嘴、大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空氣凝滯在這兩個人四目交會的那一剎那。「你怎麼在這裡?」石建設的表哥喊出聲來,兩個人只能痛哭以對。

十年來隱身市郊山邊的酸楚,隨著淚水宣洩得到安慰。那一頓飯吃得極為痛苦,本該是眾人熱熱鬧鬧品嚐家鄉味道,卻因為石建設與表哥的意外重逢,惹得老鄉們不知道是該開心說笑得好,還是讓久別相逢的兩人敘舊得好。來到花蓮卻不與關係甚親的表哥聯繫、這十年日子過得如何、為什麼會嫁到這裡、丈夫是誰?好相處嗎?一連串的疑問無法在一頓中飯過程獲得解答,光是眼淚,可能就滿溢了半數以上的時間。精心料理的菜餚咀嚼在這對表兄妹的嘴裡,頓時嚐不出鹹淡之別。終究還是宴客的場子,兩個人故作平靜地端坐著,無法思考地先吃完飯再說。

石建設說,她沒有後悔嫁給定居在初英山腰上年邁的丈夫,也沒有怨嘆來到夢想中綠油油的台灣,生活狀態卻有些哀傷的難以啟齒,她的確在近郊小山裡與最純粹的自然共存,那是石建設一開始對台灣的好感。就在丈夫八十餘歲過世之時,石建設在喪禮上淡淡說:「他欠我一個道歉。」

鄧湘漪/東華大學東台灣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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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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