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第一天

  • By Stand Media
  • 19 May, 2017
文︱魏小由  
攝影︱郭恆妙
圖片提供/魏小由

我對小萬說:「那我要去上班,爸爸要去開會囉,四點半的時候來接你。」

他沒看我,揮了揮手,後來又轉頭來看,揮揮手。我大概很難忽視他眼底的緊張,但這個當下,是他得要努力,我暫時幫不上忙了。我們離開時,剛好從窗戶看見老師跟他說:「我們等一下一起進去跟大家說你的名字喔。」

關於上學,不只小孩害怕,我們也是。

早上,小萬先是不肯起床,後來是在地上滾,小小聲說不要去學校。我花好大力氣才把到嘴邊的「如果不好玩我就去接你」或者「不然我們明天再去」吞進去。我知道我不能這樣說,因為我們真的希望他能去學校。於是,在詞窮的狀態下,我就只是陪著,並且偶爾說出:「你真的不太想去呴,不過我跟學校約好了,今天要過去耶。」、「我等你,慢慢準備好,一起出發。」

然後我們就出發了。才靠近學校,就聽見幼兒的嘻鬧聲,還有小孩湊在窗戶上偷看我們。我感覺裡面的孩子很是自在,放心了不少。來招呼的老師很溫柔,熱切的喚著小萬的名字,好像已經認識很久了一樣。

小萬幾乎還是黏在我身上,但慢慢願意看一下看一下。我一邊問老師東西要放哪,她說杯子水壺都放教室裡某處,有個小男孩湊過來,老師請男孩幫忙帶小萬去放水壺的地方,小萬也就跟著進進出出,把生活物品一一拿去放好。忽然有群孩子湊過來看小萬的睡袋,小萬開口回應他們,彷彿本來就認識一樣。

我對小萬說:「那我要去上班,爸爸要去開會囉,四點半的時候來接你。」

他沒看我,揮了揮手,後來又轉頭來看,揮揮手。我大概很難忽視他眼底的緊張,但這個當下,是他得要努力,我暫時幫不上忙了。我們離開時,剛好從窗戶看見老師跟他說:「我們等一下一起進去跟大家說你的名字喔。」

關於上學,不只小孩害怕,我們也是。

更精準的說,我們其實是一邊猶豫要不要全職陪小孩,一邊找幼兒園的。

送孩子去上學到底算不算一件殘忍的事?尤其我又那麼熟知體制的難處,甚至,聽過那麼多恐怖的校園申訴案件--當然也有幼兒園的,還有托嬰中心的咧。若因此決定辭職在家陪孩子成長,當然也是一種選擇,但我又不那麼願意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更何況經濟狀況也不怎麼允許家裡只有一個人賺錢。

我是不好的母親嗎?我無法犧牲自己想做的事,全心奉獻以孩子的利益為最優先。畢竟每個教養專家都說:幼兒最需要的就是母親,養育不該外包。我是個不好的母親嗎?我常想著好累噢好累噢,二十四小時跟人類的幼崽相處真是累死人了。母親不是應該充滿了愛,彷彿永遠都不會累嗎?

不知道為什麼,當套進母親這個角色,就特別容易自責。

然後我想起了那句像咒語的話,英國兒童心理學家溫尼考特說的:「做個『夠好』的母親就好。」,承認自己有限制,承認自己有育兒以外的很多事想做,承認自己心裡有那麼多的不安,深怕「做錯」的不安。承認自己其實非常恐懼,與其說是恐懼自己做不好,更多的是恐懼孩子萬一在學校裡遭到不好的對待--當想到這裡,我就忽然從愧疚的耽溺中驚醒了。

我們不可能是在教養上擺爛的人啊!我們送小孩去讀書並不會把他真的孤立無援的丟到一個地方,他下課後,我們仍與他在一起,仍然認真關注著他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學校只是孩子大大的世界中的一小部分,也許,是我被恐懼綁架了。

所以,我該是要,做好準備,擺脫那些綁架我的「好媽媽應該如何如何」、擺脫那些「我想成為一個完美媽媽」的妄念,帶著謹慎前行,這樣,就足夠了吧。

下午,一見面,小萬就緊抱著我落淚,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靠在肩膀上不出聲的落淚。我輕拍他,惜惜,說你很想念我們齁。他點頭。我胡亂說些老師剛告訴我他今天作的事,問他今天有跟小姊姊牽手齁?他說對呀,剛剛在看什麼呢?看哥哥們玩玩具啊。然後我們手牽手,一起跟老師說掰掰,離開學校。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同事淑美跟跟她女兒小羽「心裡的拉鍊」那故事。念住宿學校的小羽,有天跟媽媽說,她心裡住著一個小小的媽媽,想念的時候只要把心裡的拉鍊拉開,就會看見。

我跟小萬說:「你今天很思念媽媽齁?媽媽最愛你了,媽媽住佇你ㄟ心內喔。」他楞楞的,抬頭看我。

回家後,看到一隻小黑貓玩偶,靈機一動跟小萬說:「這隻Kiki陪你去上學好嗎?你假裝他是媽媽陪你一起,你金思念媽媽時,就去偷看一下安捏。」

小萬用力點頭說「好」。我假裝施了個法,說:「好了,媽媽跑進去裡面了喔,媽媽住佇你ㄟ心內,變成Kiki陪你上學,你也住佇媽媽ㄟ心內,陪媽媽去上班。」

他點頭。

「那Kiki要藏在包包裡還是要掛在拉鍊上呢?」

「藏佇包包內底。」,然後我們共同保有了這個秘密。

我不曉得這有沒有幫助,不曉得隔天會怎樣。但我曉得,我們會住在彼此的心裡,一起面對每一個明天。

魏小由/人本基金會教育中心專案企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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