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默許」的力量無窮

  • By Stand Media
  • 17 Mar, 2017
文︱黃俐雅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Jay_Liao
圖片提供︱黃俐雅
有位畢業班的學生,因產科實習不及格不能畢業。但他不是因為學理或技術不好,而是產護的臨床老師認為,他有一隻腳行動不便,這樣可能會對患者造成危險,所以堅持學校應該要讓他改行

記得那年人本才剛成立第四年,我只是個不識人本的護校老師,所以「校園申訴」這個形容詞還不在我的概念裡,那時頂多認為「學生有委屈,需要被協助」。現今回頭看才驚覺,原來我早就在處理校園申訴案了!

那年的某天放學前,一位同事在我的辦公桌前坐下,像講秘密般地小聲地說:「你知道明天上午有個重要會議嗎?」我搖搖頭說沒被通知,他將音量壓更低說:「有位畢業班的學生,因產科實習不及格不能畢業。但他不是因為學理或技術不好,而是產護的臨床老師認為,他有一隻腳行動不便,這樣可能會對患者造成危險,所以堅持學校應該要讓他改行。可是這位學生只是輕微跛腳而已啊!站和走路都沒問題。」

看到他替學生打抱不平的表情,我蠻意外的,接著他又問我:「你要不要出席?」我點點頭說好。他平常是個對學生嚴肅、對主管很配合的老師,雖然算不上討好上司,卻不是個會讓我覺得投緣的人。

當天的黃昏、夜晚、以及睡前,這件事都有時無時地浮上我的心頭。我邊忙家事邊東想西想——學校應該站不住腳,但產護老師的理由又正當到讓我無法反駁。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穩,好像連睡夢中也有這些想法閃過;直到清晨五點多醒來後,想到那位學生的心情,就再也沒有睡意了。

我起來認真地想像會議中可能會出現的對話,並且拿起紙筆記下所有要開展的人與事。六點多時,我向同事要到了學生家裡的電話,便打電話給家長說明我的想法。家長很高興地向我道謝,我也交代他,不要在會場跟我相認。

 

► 於情於理,交代不過去

 

當天早上我出現在會議現場時,副校長跟董事長顯得有些錯愕。我溫和地笑著說,因為剛好沒課,所以想來聽聽會議的進行,董事長說:「黃老師很不錯喔!」而副校長也沒多表意見,會議就開始進行。

當產護老師說完了一番義正嚴詞的話語:「為甚麼這位學生不能畢業」的理由後,家長起身說了兩點:「第一、當初是校方收我女兒進來的,不是我們強迫學校的。如果覺得他的腳不適合當護士,當初就不應該收他。現在都讀到快畢業了,請問學校怎麼賠我女兒四年來的損失?我們當父母的把他生成這樣,已經很對不起他了,現在還因為這樣害他無法畢業,我們的痛苦學校能了解嗎?我們的痛苦沒甚麼,萬一女兒從此對人生絕望了,我們要怎麼幫他?第二、我已經連繫縣議員了,必要時他會幫我們開記者會,讓社會大眾知道學校的作為。」這位學生的家長是個平常沒開會經驗的農夫,想不到他可以把我教他的理由用台語講得明確又有力道。

等會議進行了一個段落後,我站起來說:「這真的兩難。產護老師這麼替患者生命安危著想,是值得肯定的,但學校當初先收了人家,卻在畢業前夕才告知不適合,於情於理也交代不過去。我在想,有沒有可以顧及病人照護需求,又兼顧不損及學生權益的可能?比方說,醫院有很多科別可以選擇,像門診護士、開刀房刷手護士、嬰兒房護士、其他技術員或材料準備室,這些並不太像內外科、加護病房或急診有時需快速奔跑……」

我話還沒講完,董事長馬上問:「產護老師,這樣你還有意見嗎?」產護老師沒再講話,董事長就跟家長說:「那就這樣啦!請你也把決議轉告議員先生。我會這麼慎重來開這個會也因為關心自己的學生,行政細節部分就請副校長處裡,我們會讓你女兒順利拿到畢業證書,至於畢業後他要走哪個科別就考量哪個比較適合他啦!」

副校長後來決定讓這位學生補產科實習一個月,把不及格的分數補回來。意思就是畢業典禮後先補實習,再補發他畢業證書。確認學生可以應屆畢業後,家長高興地一直跟大家說謝謝,我則低調地暗自得意著。

 

► 恭喜你!加油!

 

會後,我向那位通知我的同事致謝,謝謝他讓可能的遺憾轉換成為希望。他說,他就知道我比較「敢」,「我比較敢?」我重複他的話,而他點點頭;因為他在說「敢」字時的模樣意味深遠,我就沒再跟他繼續對話,往後與他再碰面時,心裡就會有種「我們是同國」的感覺。

好多年以後,我才領略到,這位同事其實也幫我療了傷 ──一些我原以為在學校孤軍奮戰的傷,同時也鼓舞了我繼續保持想做事情的動力。可惜當下我沒有察覺到這些重要的影響,所以就再也沒有當面向他致意的機會了!他讓我對多數沉默的大眾更有信心,大眾未必是沒意見或冷漠,其實他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也許只需要一點火花或連結,他們就會與敢表達或更激進的人互相呼應、互為支持,就像只要有少數人發動連署時,就會有世界各角落的人響應。

那年的畢業典禮結束後,有許多畢業生進到辦公室來找我合照;在某個拍照的空檔,我翻著報紙,突然有束花擺上我桌子,我的視線順著花朵轉移到送花的人── 那是張糾葛、線條紊亂,並且掛著成串淚珠的臉。不知所措的我趕緊站起來,是那位延後拿畢業證書的學生。他張著大大的嘴,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空氣中的凝重氣氛讓所有同事都靜默了,他好不容易由抽搐的喉嚨斷斷續續地發出「謝……謝!謝……謝!」然後放聲大哭,我拍拍他的肩膀說:「我知道!我知道!恭喜你!加油!」 

本文原載於《雞婆的力量--十八年校園申訴案心情軌跡》
黃俐雅/人本基金會南部辦公室工作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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