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媽媽的愛與寂寞

  • By Stand Media
  • 18 Dec, 2017
文︱林蔚昀.圖︱YoYo cat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搬回台灣已經一年了。這一年,在台灣當媽媽最深的感觸就是:當媽媽好疲倦、好寂寞。

並不是說,在波蘭當媽媽就很輕鬆,但那裡的辛苦是不同的辛苦。在波蘭,我主要的壓力來源是:丈夫忙著照顧生病、不能自己走路的老母親,必須與其他家人溝通長照事宜(這些溝通都很困難、火藥味很重),很多時候帶著大量情緒和雜事回家,無法在育兒和教養上給我支持。而我要獨自面對小孩和工作,還要做丈夫的後盾,常常焦躁易怒,也常和他吵架。

搬回台灣後,以上提到的問題不見了,我們過了好幾個月相對來說和諧正常的家庭生活,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根據媽媽定律,舊的問題走了,新的問題順理成章遞補進來。雖然家庭內部的氣氛變得比較柔軟了,但外面世界的線條卻較為嚴厲死板,而且很難改變鬆動。

 

帶小孩出門,要變身金剛

住在克拉科夫時,我最享受的是城市裡友善親子的育兒環境。多數公車內有停放娃娃車和輪椅的寬敞空間,藥局、診所、公家機關和咖啡廳有給兒童遊戲的小角落(一桌二椅,有一些繪畫用品和積木),圖書館和書店也有許多童書和玩具可以讓孩子度過一段美好時光,而我可以在旁邊放空。

回到台北,這樣的空間不是沒有,只是變少、變小、變遠了。在克拉科夫,圖書館裡的兒童閱覽室很大,有很多玩具,還可以騎小車,而另一家英文二手書店裡的童書區也有一個自己的隔間。在台北,有兩家書店在我們家附近,也是我和大兒子喜歡去的,只是它們的童書區都不大,選書也沒有像波蘭那麼豐富。有一次兒子在書店裡看書,突然抬起頭,問:「媽媽,台灣的大人是不是以為外面都沒有小孩啊,所以給小孩看的書才那麼少?」

如果說逛書店是可有可無的文化活動,那買菜算得上是民生必需吧。在台北,帶個嬰兒去買菜也不容易。我有一天腰痠背痛,不想用揹巾,所以用娃娃車推小兒子去超市。然而一走出門就發現失算,巷子太窄車太多推得我心慌慌,好不容易到了超市前又得扛著娃娃車上階梯。雖然那階梯只有兩三級,但對我和嬰兒來說有如埃及金字塔。我只好使出全身的力氣變身金剛,這時好心的店員對我說:「要不要用我們的斜坡?」但是那斜坡實在太陡了(本來應該是拿來推貨物的),所以我只回了一句「推不上去。」還是繼續當我的金剛,幸好她這時也來幫我了,終於讓我們順利進入了超市…

也許有人會說:「那妳就用揹巾或揹帶嘛,大家都用得好好的,為什麼妳就那麼固執,一定要推娃娃車然後又來抱怨環境?」可是,如果一個社會的環境無法讓媽媽有選擇,而是讓媽媽不得不使用揹巾或揹帶才能出門(因為娃娃車實在太難推),那這個社會好像也無法要求年輕女性生小孩、下海解決少子化問題,畢竟,沒有人有義務犧牲自由和健康無痛的脊椎肩膀(不過,搬娃娃車也會痛就是了…)。

不適合推娃娃車的地方(不管是騎樓馬路還是人行道),也不適合推輪椅。台灣已是高齡社會,有可能在2025年成為超高齡社會。光看台灣的路面,我完全不覺得台灣準備好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能好好走路的環境,不只可以造福帶小孩的父母,也可以造福老人和身障人士,還有所有的社會大眾。相反地,一個讓老弱婦孺不能出門或只有依賴他人的善心或肌肉(還可遇不可求)才能出門的環境,會在一瞬間把許多人變成無行為能力之人,需要更多人力成本來照顧。

 

愛自己,就是不要成為公害?

如果在台灣育兒的壓力只來自於外在環境,那還比較容易忍受。真正讓我難以適應的是內心的壓力,這種東西看不到,很難衡量,也很難判斷來源,甚至很難說清楚。

有好幾個月,每次我帶小孩出門,總有一種莫名的緊張害怕。怕小孩被車或人撞到,怕小孩撞到人或東西,怕小孩講話太大聲引人側目,怕小孩在餐廳打翻東西被人認為我沒教好他。怕我這麼緊張也會讓小孩很緊張,怕我這樣不是一個好媽媽因為我只顧著在意周遭的眼光沒有關注我的小孩真正需要什麼,怕我一不小心對他大吼大叫上演「管教小孩」的戲碼給路人看,或怕我自己變成像許多母親那樣,邊說:「你再吵我揍你喔!」然後就真的打了下去。怕小孩的失序或我的失控被路人拍下來放上網路公審,怕我身敗名裂,怕我變成一個不是自己的人(其實我已經不是自己了),怕我的孩子不快樂,怕他會害怕我。

我一直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麼,我以前在波蘭不會怕那麼多東西的,為何搬回台灣就變了?直到有一天我在陽台曬衣服,一個衣夾不小心被我折斷,碎片彈了出去,不知道飛到哪裡。那只是一個小小的碎片,但我幾乎陷入恐慌,拼命在陽台找碎片,擔心這一小片塑膠是否會掉到別人家,讓我影響到別人,或是釀成大災,成為整棟樓的公害。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對,我就是怕影響到別人,壓力才會這麼大。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我花了那麼多年逃離這一切,現在回到故鄉,不只發現我從來沒逃離,我的孩子也沒辦法逃。學校的教育環境還是和我當年離開時沒兩樣,依然把「愛自己」和「潔身自愛、管好自己、不要影響別人」混為一談(難怪我們的情感教育如此荒蕪,因為「愛」的定義本身就有問題),我怎能不驚恐?

 

為什麼當母親這麼難?

在台灣當媽媽,另外一個難點是,雖然父母的工作聽起來偉大艱鉅,家庭又背負著眾多期待和責任(在教育部家庭教育網上有這樣的一句話:「有活力、具生產力的家庭是國家未來發展的基礎,是下一個世代的搖籃。」),但父母能從國家和社會所得到的支援卻相對不足,和這些期待及責任不成正比。雖然政府有提供育兒津貼、教育補助、各種家庭教育活動(研習課程、工作坊)、諮詢服務……這些協助似乎沒有多到讓大家能夠放心、無後顧之憂地生養小孩。

我常有一種感覺: 年輕世代的父母好像是公司的CEO,或政府高層,或跨部會小組,要提出X年計畫,負責養育出好國民,讓這些國民修身齊家平天下,對抗國家的少子化、高齡化、青少年犯罪、長照等問題。但是,年輕父母手上的經費短缺(因為低薪),人力不足(因為工時長、休假少),場地受限(要讓小孩融入、參與社會,社會卻沒有提供小孩足夠友善的空間),改革遇阻(因為學校、社會、政府的體系難以撼動)…資源不足,目標卻很遠大,壓力自然沈重。

在這壓力的風暴中心,媽媽無疑是站在風口浪尖的。在許多家庭中,媽媽都是小孩的主要照顧者,不管她們是家庭主婦、職業婦女或是像我一樣的自由接案工作者。這些媽媽們面臨的挑戰是巨大的,她們的困惑也很巨大。她們可能會上網搜尋育兒的知識,看到一派教養專家說男孩要嚴格管教女孩要呵護,另一派則說打罵會造成創傷,搞不好會讓現在看似乖巧的孩子長大變成殺人犯。她們可能會想要實現自己的夢想,但是她們總是在自我、家庭和孩子之間徘徊掙扎,不管是犧牲還是自我實現都要恰到好處、恰如其分。她犧牲太多,會有人叫她「不要把孩子當藉口」,甚至說她的犧牲「是最可怕的禮物」。她勇敢追夢,又有人說她自私、不愛孩子。無論她怎麼教育孩子,給孩子吃什麼、穿什麼、玩什麼,都會有人有意見。如果孩子出了問題,不管是不是她的錯,都會有人跳出來不假思索地怪罪她,仿佛膝反射。然而卻很少有人思索:爸爸呢?學校呢?鄰人呢?社會呢?國家呢?他們又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

 

不能說、以愛為名的寂寞

社會把「媽媽的愛」當成德國百靈油,彷彿一愛天下無難事,用「媽媽的愛」去解決社會問題,去評估家庭的齒輪是否正常運作。坊間有好多書教媽媽如何愛孩子,溫馨提醒媽媽如果好好愛孩子,這就會是孩子一生的資產;相對地也警告媽媽,如果沒有好好愛孩子,或是愛得太多太少、愛得不對,這就會是他一生的枷鎖。

作為潤滑油,媽媽的任務是消除齒輪之間的摩擦,卻不被允許有壓力,也不可以訴說她的壓力。我曾在公開或私人的場合,在講座、聚會和網路上說我的壓力。有時候我會遇到同理我的人(多半是像我一樣的年輕媽媽),有時候我會遇到疑惑的眼光或批評嘲諷:「真的有這麼糟嗎?」「已經很好了!想想情況比妳差的人…」「我當年還不是…」「大家都一樣累啊,又不是只有妳比較辛苦!」「妳有壓力是因為妳放不下別人的眼光,沒有解放自己的思想。」「加油好嗎?」「不想養不要生,沒有人逼妳。」「要愛自己啊。」「要懂得放手。」「買個洗碗機吧。」

這些建議讓我想起我看過的許多廣告,不管是賣尿布、吸塵器、奶粉、母乳宅送服務、鍋具、網路月租…都是把問題和問題的解決方式侷限在個人(千錯萬錯都是個人的錯,自己的錯自己補救),社會環境在裡面只是背景。就算它是問題的根源,但是廣告提出的解決方式不會和社會環境有關,而是和超人般的商品以及可以買得起超人商品的個人有關。這給了個人掌控權(買了商品,我的痛苦就結束了耶),大家都歡喜,但社會的問題又悄悄被掩蓋、搓掉了。

或許,現實就是那麼艱難,人只能靠自己。所以只能靠自己的台灣媽媽很寂寞。如果她愛孩子、愛老公,對壓迫逆來順受,她會更寂寞,因為她的寂寞是不能說,也沒有語言的。

 

*   註:文章標題改自瑞士記者David Signer的文章標題〈台灣的愛與寂寞〉

林蔚昀/作家.YoYo cat/插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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