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合作,不是對立--羅士翔律師談冤案救援與司法

  • By Stand Media
  • 06 Dec, 2017
文︱王士誠  
圖片提供/冤獄平反協會
司法的轉變是很難掌握的;但無論如何,人都能夠掌握自己的眼光,特別是看待冤案的眼光。羅律師就說:「我希望大家看各種案例時保持距離,不要完全相信媒體的報導,以為你看到的就是事實。並且,請儘可能關懷冤案。」對司法案件提出合理的質疑,不是在挑司法判決的毛病;關懷冤案,不是在反抗司法體制。這些動作,都是在與司法合作,讓它的每個轉變,都能朝向公義。

「鄭性澤的案子,我們基本上並沒有打算訴諸民意。」冤獄平反協會(以下簡稱「平冤」)執行長羅士翔律師談起鄭性澤案的救援策略,開口就是這麼一句。對此,我實在無法理解:要救冤案,不就是得發起輿論來對抗司法錯誤嗎?難不成,還能期待司法自動認錯?更何況鄭性澤的案子,救援團體們明明就號召了大批非司法人士聲援啊,這還不是訴諸民意?

 

對立,是必要的嗎?

羅律師接著說:「多年來,冤案的救援有很大的改變。蘇建和案的時候,有一種民間與司法對立的氣氛,那會消磨法官平反冤案的意志。」那時解嚴不久,司法系統乃至整個政府體制都還是高高在上的權威,人民要反對無理的判決,唯一的路就是對抗--要威權者檢討自己,不切實際。於是聲援蘇案的眾人集結起來,繞行立法院旁的濟南長老教會、攜帶三位當事人的人形立牌搭捷運、短講、撰文、出書、拍片…用盡各種方式控訴司法不義;相應地,法院不斷駁回蘇建和等三人的上訴,幾乎斷了他們以正常體制討回公道的路。

而該案最嚴重的對立,是一九九六年台灣高等法院原承審庭長李相助引發的;他聯合一、二、三審法官舉行記者會,並發表了四萬多言的「被告自白資料說明書」,強調被告鐵證如山,罪有應得。李相助並且表示:那麼多位法官都看過案子,怎麼會判錯呢?民間與司法體系的對立,於是升到高點;在那樣的態勢下,要求司法人員平反冤情,當然極為困難--要是平反了,豈不是司法輸了?豈不是坐實了人民對司法的控訴?

就蘇案的時空背景而言,人民只能選擇對抗,別無他法。而事隔多年後,在當今台灣,人民真有別的方法來平反冤案嗎?

 

平冤的原則:走司法正軌

鄭性澤救援團隊認為有。「我們並不打算走蘇案的模式,而是訴求非常上訴、再審等等。」羅律師說。也就是,走司法的正軌。然而,司法的正軌真能導向正義嗎?

羅律師說起了陳龍綺案。二○○九年凌晨,兩名男性友人到陳龍綺的租屋處飲酒,並找來兩名小姐陪酒;後來,陳龍綺先行離開,去接太太下班。當天晚上,小姐們報案表示被在場男士性侵。陳龍綺因此被控與兩名友人對小姐們乘機性交,然而唯一證據,僅有刑事警察局針對一處混合型精斑做出的鑑定,稱「不排除」混有陳龍綺及另外兩名男子之DNA;也就是,警方其實不能確認該檢體含有陳龍綺的DNA。當時的DNA檢驗,沒辦法完全確認混合的精液屬於哪些人,而法院就以此不確切的「證據」判了陳龍綺四年。

「後來,DNA鑑定技術進步了。當年驗不出來的,可以驗了,所以出現新證據,那就可以提起再審。」羅律師說:「所以關鍵是,能不能找到足夠強大的新證據。」以陳龍綺案而言,新的DNA檢驗結果顯示陳龍綺並未涉案;有了這個強大的新證據,法院決定開啟再審,最終平反了當年的誤判。

基於新證據而得到平反或可期待平反的冤案,不只有陳龍綺案( 點擊 參閱冤獄平反協會的資料 )。正因此,找證據、走正軌,以司法的方式為冤案當事人討回公道,是平冤眾人認為務實可行,且最根本的救援方式。「我們對鄭性澤案定下的救援策略,是再審、是非常上訴。我們都說,那些再審狀、非常上訴狀是對司法的告白,可是告白一直沒得到正面回應。」羅律師說。

救援團隊做了什麼?點擊瞭解  ) 


民意的力量:拉出救援空間

但我不由得要想:告白本來就不一定有回應啊!一般刑案還可以等回應,然而鄭性澤被判的是死刑!怎能一直等?

我的擔憂,羅律師等救援團隊成員當然也想到了。「死刑案往往還是需要讓民意加溫。為什麼?因為怕被執行!像鄭性澤、謝志宏,都是死刑定讞,隨時可能被執行,如果輿論沒有表達關切,後果會很嚴重;我們需要民意,讓司法體系暫緩執行,才能救援。」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看到救援團體不斷對外說明鄭性澤案:不是要發起輿論逼法院就範,不是要鼓動風潮對抗司法系統,而實在是需要人民幫忙發聲,免得司法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至於司法是否真的犯錯?那當然還是要走程序、看證據--就如平冤一貫的救援原則。

但就算是依正軌,事情也未必盡如人意。羅律師表示:「比如有時即使有新證據,想提再審,但要是會傷害司法信譽,再審聲請也會被駁回。」這很容易理解:站在司法人員的立場,當然不希望自己的信譽有損;而站在全民的立場,司法信譽如果不斷受損,使得司法再也沒有公信力,對所有人都不是好事。以此來說,羅律師一直強調要避免人民與司法的對立,除了是對救援冤案的務實考量,更是對司法制度的維護。

 

下台階與新證據,都很重要

可是,不引起對立、不對司法體系施壓,到底要怎麼平反冤案?羅律師自己不也說了嗎?只要讓司法有點「受傷」,他們就會連再審機會都不給啊!

具體策略,還是得個案評估。

「很多人說檢察官為鄭性澤提再審是打了自己的臉,那為什麼他們會打自己臉?事實上,打這個臉算小的。」羅律師分析鄭性澤案成功開啟再審的原因:「再審是檢察官提的,檢察官既然已經自我否定,法官當然不會說什麼;而對檢察官們來說,這是檢察總長顏大和曾經提起非常上訴的案子,長官都說有問題了,他們當然沒問題。」進一步,羅律師又說:「而且,無論是法官或檢察官,都可以用『新證據』當成再審的理由。」司法體系的每個環節都需要下台階,來維持自己的信譽;反過來說,當有台階可下,而又有確實可平反的新證據,司法就不需要死死抱著過去的錯誤--畢竟,本來就沒有人會無故堅持冤枉無辜的人吧!

「所以我們在救援時,策略通常很確定。就是會有方向,比如是要再審?還是要非常上訴?或者該釋憲?其他的,就是看時機、看當下的社會、司法狀態,再來決定。」羅律師總結平冤的救援決策方式。

 

平冤是與司法合作,不是對立

以羅律師的分析當基礎,回頭看鄭性澤案的救援歷程,脈絡就很清楚了--那是一般民眾與救援團體、司法體制合作,挽回司法錯誤、拯救無辜者的過程。民眾的關注,提醒了司法體制不可任意執行死刑;救援團體及法律專家們研究案情疑點、追索新證據,提供了司法體制修改過去錯誤的機會及工具;而司法的改變,也相當重要。

「二○一三年,張娟芬寫下《十三姨KTV殺人事件》,許多人因此開始瞭解本案;二○一四年,監察院提出報告,認為本案有重大違法瑕疵,請檢察署研議提非常上訴與再審,同年顏大和總長提起了非常上訴。」羅師回憶本案的救援經過,歷數幾個重大轉折:「二○一五年,《刑事訴訟法》修法,再審的門檻降低,本案有了適合的司法路徑,可以動了。」民眾與救援團體所下的工夫當然要緊,然而司法自身的轉變,同樣重要--如果司法人員的心態仍然如蘇案當時一樣威權、如果司法制度依舊跟戒嚴時代一樣苛刻…不用說,本案的結果很可能與現在不同;而救援行動,大概也只能走上對抗的老路了。

對一般民眾來說,司法的轉變是很難掌握的;但無論如何,人都能夠掌握自己的眼光,特別是看待冤案的眼光。羅律師就說:「我希望大家看各種案例時保持距離,不要完全相信媒體的報導,以為你看到的就是事實。並且,請儘可能關懷冤案。」對司法案件提出合理的質疑,不是在挑司法判決的毛病;關懷冤案,不是在反抗司法體制。這些動作,都是在與司法合作,讓它的每個轉變,都能朝向公義。鄭性澤是怎麼被冤枉的?點擊瞭解  )

王士誠/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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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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