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齒上的冤獄 --牙醫夫妻檔凱傑、苡琦與「澤哥」

  • By Stand Media
  • 05 Dec, 2017
文︱李昀修  
圖片提供/魚麗共同廚房

獄中生活不可能如自由人一樣,拿個健保卡就能掛號看牙,監所裡有限的醫療資源讓人必須搶著排隊看牙,這或許頗符合某些人心中犯人不該擁有人權的信念,但也成為冤獄生活在鄭性澤身上留下的其中一道痕跡,有些失去的不會回來,時間如此,牙齒也是。
事實上,冤獄不僅僅只在當事人身上留下痕跡,苡琦說她很驚訝鄭性澤案居然發生在解嚴後,這讓她開始對司法有所懷疑,也感受到人生的某種無常…

在魚麗共同廚房於鄭性澤案再審宣判前所展開「倒數三十」的寫作聲援計畫中,凱傑與苡琦這對夫妻檔被列為口腔醫療組的成員,而另一個重要身分是,鄭性澤的友人。 ( 救援團隊做了什麼?點擊瞭解

有人說,坐姿能看得出一個人的個性。雖然這種說法未必可信,但在與凱傑、苡琦聊天時,的確能從坐姿中窺見兩人個性上的某些不同。苡琦通常保持朝向對談的人並略微前傾的姿態,而凱傑大多時候則靠在椅背上,一派放鬆的模樣。苡琦大笑:「我們兩個個性完全不同啊!」但不同性格的兩人總是一面說著自己沒做什麼、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另一面卻又對鄭性澤抱著相同溫暖的關懷。

而本該與冤錯案相距甚遠的兩人之所以甘心跳入此坑,箇中推手是初淞荷,她是兩人高中朋友、凱傑牙醫病人,也是魚麗團隊成員。在鄭性澤離開看守所前,淞荷便在日常對話中不斷提起他的故事,而在鄭性澤離開看守所後,也由淞荷引薦,讓鄭性澤成為凱傑的牙醫病人,更成為夫妻兩人的朋友,就此讓彼此的生命交織。

澤哥,是兩人與淞荷對鄭性澤共通的稱呼。從遙遠而僅止於耳聞的監所到如今能夠面對面的交談,苡琦說起自己與鄭性澤本人的初次見面,是在某次又到魚麗共同廚房吃飯時,同行的友人告訴她阿澤就在一旁。她想了一下後決定自己先走過去打招呼:「我自己是覺得他應該會希望我們把他當一個正常的,身邊的人去看待,如果我們用一種私底下的好像在談論什麼的感覺,可能會讓他有比較不舒服,我就說那我先去跟澤哥打招呼,我想用最自然的方式去對待他。」

而凱傑的說法則是另一種自然,他說自己沒想太多,就正常應對:「我不太會跟陌生人聊天,是澤哥主動跟我打招呼。之後來找我看牙齒變成我們有兩個身分關係,診所外是朋友,診所內是醫生跟病人。」

作為牙醫,凱傑稱自己有職業病,苡琦在旁笑著補充說:「他第一眼看人就是看牙齒排列,看臉型有沒有對稱 」

然而第一眼看人先看牙齒是職業病,但第一眼看人先看牙齒還能看出有什麼狀況對平凡人如我則堪堪是特技。凱傑說自己最初看到澤哥的時候,就知道他牙齒有問題:「就是他門牙是黑色的,然後露齒笑的話,有些牙縫會露出來,其實有牙周病的問題。」

牙周病的困擾不會因為離開看守所就消失,為此,鄭性澤需要定期回診。凱傑說澤哥除了之前需要不斷開庭的期間會比較鬆懈之外,他是個會遵照醫囑的好病人:「澤哥其實不是一個不 care口腔的人,牙周病一般都是因為忽略口腔的清潔與照顧,可是澤哥其實是一個願意付出時間去清潔口腔的人,理論上如果說他能夠在有正常口腔照顧的環境下生活的話,不會有那麼嚴重的牙周病。」

然而,獄中生活不可能如自由人一樣,拿個健保卡就能掛號看牙,監所裡有限的醫療資源讓人必須搶著排隊看牙,這或許頗符合某些人心中犯人不該擁有人權的信念,但也成為冤獄生活在鄭性澤身上留下的其中一道痕跡,有些失去的不會回來,時間如此,牙齒也是。鄭性澤是怎麼被冤枉的?點擊瞭解 ) 

事實上,冤獄不僅僅只在當事人身上留下痕跡,苡琦說她很驚訝鄭性澤案居然發生在解嚴後,這讓她開始對司法有所懷疑,也感受到人生的某種無常:「其實在接觸澤哥後,我感覺他很像一般會碰到的阿伯叔叔,澤哥給我的感覺跟他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我會覺得人的際遇都是很奇妙的,當你覺得我可能沒有作什麼事情,可是有時命運就會把你導向沒有想像過的際遇。」她嘆息:「我覺得每個人可能都很難去選擇自己要往前行走的一條路吧。就是你不知道自己會被旁邊的人事物扯到什麼地方去了。」

但相對的,凱傑則說自己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因為苡琦在遇見澤哥後對司法產生的懷疑,都是自己本來就有的想法,只是澤哥如今無罪了,應該要開始做一些全面性的檢查,也該開始準備保險與理財的規劃。我一聽笑了,真是非常凱傑的建議。但事實上,面對無罪宣判後的未來,凱傑有他感性的一面。除了健康與理財上的建議之外,他還在乎的是:澤哥要如何展開新的人生?

「之前我們跟他有聊過天,他會覺得他很想去很多地方,去日本去環島,這當然是好事,可是那會不會也是隱約想在旅途中釐清自己未來想做些什麼?很多人也都會對他抱某種期待跟想法,可是他自己怎麼想?不清楚,雖然他看起來很高興。」

在「倒數三十」寫作計畫中,凱傑寫下:「就如同被冤獄奪走的青春歲月,因牙周病而流失的齒槽骨不會再長回來,被拔掉的患牙也不會再長回來,就算能裝上假牙,那也不是原有的、自己的、最好的了。他所失去的,有人能賠得起嗎?」苡琦則寫下自己當初在二 ○一四年開始舉辦的「鄭性澤一直玩一直玩」聲援活動裡幫澤哥打卡,期許澤哥未來出獄後有機會到澎湖北環末端的漁翁島燈塔見一見當時她眼中「有如世界盡頭的蔚藍」。兩人關懷的角度看似不同,但又似乎交匯在相同的節點上。同樣明瞭著澤哥因為冤獄所留下的傷痕,明白失去的不會再回來,兩人跨越了聲援者與受害人的距離,成為這個在他們口中有如鄰家阿伯一樣,總替他們留著一份澤哥媽媽手作鹼粽與粿的「澤哥」的友人,一同走過根管治療、牙周病治療、假牙贗復,到現今的定期追蹤回診。未來的路沒人知道會有多長,但都已不是必需在監所度過的年年歲歲了,能夠為了澤哥的牙齒不捨乃至於義憤填膺,是如今成為自由人的他與我們好不容易才緊緊握住的,奢侈的幸福。

李昀修/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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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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