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種關懷始於餐桌…--鄭案裡寫不盡的村民們

  • By Stand Media
  • 04 Dec, 2017
文︱李昀修  
圖片提供/魚麗共同廚房

村民的形容來自於魚麗於鄭性澤宣判前展開的「倒數三十」寫作計畫中 於倒數十九天登場的紀錄片導演賀照緹所寫下一段 「有句俗諺說 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 意思是養育一個孩子需要全村落的力量。一個程度上,這句話也適用於冤案死囚的營救。這麼多天來,站在村子邊邊的我,看到臉書上『倒數三十』的文章,送菜者有之,送衣者有之,還有人照顧他的牙齒 …漸漸我明白這是村人各出一些力,完成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願望!」

在二○一四年年末舉辦的「鄭性澤的夜市人生」活動上,鄭性澤義務辯護律師團的羅秉成律師於台上短講時用臺語說:「鄭性澤,老實講,伊真衰,伊路人變犯人,但是各位坐佇遮佮聲援,這个案件非常上訴成功,監察院調查報告認為這是一冤案,如果伊有平反的一天的話,各位啊,恁是路人變恩人。」 ( 鄭性澤是怎麼被冤枉的?點擊瞭解

而這句話在三年後應驗了,二○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零時起,全案定讞,鄭性澤終於由犯人變成自由人救援團隊做了什麼?點擊瞭解 )。而台下許許多多為他聲援的人雖然未必都是路人,也未必敢自稱是恩人,但有的成為家人、有的成為友人,而這樣的定義或許對鄭性澤與他們來說,也是最恰當與舒適的。

 

► 村民與村落

讓我們再把時間稍微倒回去一點,倒回到十月二十六日的上午十一點,台中高分院宣判鄭性澤無罪,許多原本與冤案應當相距甚遠的人此刻都在魚麗共同廚房的餐桌上,主廚桂槐切切剁剁,手上菜刀不停、淞荷在廚房和外場穿梭,忙將已備好的菜餚陸續裝到外場buffet桌上、韡萱stand by在電腦前,屏氣凝神地等待著前去法院聽判的夥伴們傳回的消息好準備隨時同步更換臉書專頁的大頭貼。那是「魚麗宴之最終章」開宴前的片刻,一場村民的慶典。

村民的形容來自於魚麗於鄭性澤宣判前展開的「倒數三十」寫作計畫中,於倒數十九天登場的紀錄片導演賀照緹所寫下一段:「有句俗諺說: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意思是養育一個孩子需要全村落的力量。一個程度上,這句話也適用於冤案死囚的營救。這麼多天來,站在村子邊邊的我,看到臉書上『倒數三十』的文章,送菜者有之,送衣者有之,還有人照顧他的牙齒…漸漸我明白這是村人各出一些力,完成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願望!」

而這些各具特色的村民們所聚集的村落,就是魚麗了。而如果觀察魚麗被形容為怎樣一個地方,會有個有趣的發現是,與社會工作有關的人大多半虧半譽的形容此地為人情蜘蛛網、黑洞。被如此稱呼恐怕跟邱顯智律師脫不了干係,魚麗執行長紋雯在〈王者無冕〉一文中寫道:「王者無冕,顯智是挖坑王,也是推坑王,更是跳坑王。」作為艱苦人的哆啦A夢,邱顯智總是自己跳坑時也四處拉人入坑,而魚麗會開始進行阿澤的送餐與探視,也正拜他牽線所賜。不妙的是,此後魚麗的每個成員也盡得邱顯智推坑之真髓,來到這張餐桌上的社會工作者往往聽了故事後也就忍不住捲捲衣袖,一同入坑去也。

 

► 半個家

而,非社會工作者,甚至在人生途中本該離冤獄甚遠(但又有誰該近呢?)的其他人,對魚麗的形容卻又不同了。在倒數第二十五天登場的耿誌是魚麗老食客兼康樂組長,問他怎麼形容?思索片刻後,他給出三字--半個家。

半個家,這可是有根據的,耿誌開始計算起來:「一個禮拜我家大概有兩頓半在這邊,親子時間啊什麼的,沒一半也大概是三分之一的家啦。」」

而吃到變成半個家的耿志之所以在這場冤錯救援中湊上一腳,原因是每個月底的鄭性澤關懷特餐。阿澤吃素,送過去的便當是素食,當天的魚麗菜單,自然也是素食。耿誌說得委屈:「出來前她們就逼迫我們吃素食啊!」

沒肉吃,天大的事,甚至連家中女兒都開始問魚麗的阿姨怎麼有時禮拜四不給飯吃?耿誌只好去查了資料看看這位讓大家一起吃素的阿澤是何方神聖。而素菜吃過一次又一次,阿澤也從牢裡走到了牢外。作為阿澤的友人,問起印象最深的事情,耿誌反問我,知不知道阿澤頭一次去日月潭是他帶的?

「我最開始反而比較像保母啦!但因為日月潭騎一圈很長,邊走邊聊才發現這人也是在過正常生活。因為發現我們談的議題比較家常,跟在魚麗看到甚至紋雯跟他講案子什麼的不一樣,我們比較是在聊家裡面。他媽媽下禮拜要來啊、他騎車也很行啊可以衝很快什麼的,男人講的就那些,講當兵啊、看到妹仔講妹仔啊。」兩個大男人在日月潭騎過這麼一趟,感情加溫。對待阿澤,耿誌說是能深交的朋友,不會假鬼假怪,但也說自己對阿澤沒有憐憫,不願把他當作偶像或可憐的人:「那就沒有朋友了。」

討厭假鬼假怪,讓耿誌有時與阿澤的相處方式看起來嚴厲。在魚麗店內他與阿澤碎念一陣,看起來是抱怨阿澤連續四天跟他要零件,卻是耿誌對真正朋友的相處之道:「我會覺得說你怎麼覺得應該?可是朋友不是應該,你懂嗎?如果你要跟我做朋友,我要讓你知道我哪裡不舒服。相信這對他會有些震撼,但我覺得這是一個朋友應該做的。」

 

► 阮兜灶咖

而形容魚麗為「阮兜灶咖」的曉嵐登場於倒數第二十三天,生養四個小孩的她自承懶得煮,乾脆來魚麗報到,反正天天換菜單。對於憐憫這件事,她說有,所以派遣孩子去跟阿澤玩來告訴他世界還是有溫暖的:「更進一步發現這個大哥也是金促咪,他有很深的悲傷,但他身上沒江湖味,不然我也不會放孩子跟他玩。」

曉嵐走入事件的過程與耿誌相似卻又不同,相同的是兩人都是魚麗老食客,不同的是耿誌是查資料給小孩,曉嵐是小孩查資料給她:「她自己去翻資料然後回來車上問我媽媽妳知道她們說的那個是誰嗎?我說我不知道,我只在乎有沒有吃到雞肉飯!」

說歸說,曉嵐與阿澤倒是臺語好夥伴,自稱慢熟而不愛與人互動,若非看在魚麗的面子上大概也不會接受札記訪談的她一操起臺語,整個人的氛圍就變了。對兩人而言,臺語是最能交心的語言:「我本身就是臺語人,不喜歡用國語,因為國語會有一點隔閡,但教小孩一定要用國語,用臺語是講秘密,哈哈哈!所以他講臺語時我們可以很真誠感受到這人有多真。其實這是感受得出來的,因為臺語有些用詞用語是很深切可以到達心裡,所以我會覺得這大哥…ok啦!是能做朋友的。」

 

► 避風港

而在倒數第十五天登場的書安是個講話柔柔,一字一句都真誠的鋼琴老師。這樣的她形容魚麗是「很美好的存在」、「很安全的避風港」,開始關注阿澤,也是因為關懷特餐。她原本對冤獄一事感到不可思議,想說怎麼可能,死刑耶!?卻因此知道了冤獄平反協會,看了更多冤案的資料:「才發現,喔?冤案還真的蠻多的欸!而且真的有人運氣不是那麼好就死了,覺得天啊怎麼會這樣?」

然而,書安說自己原本想遠遠看著案子就好,除了來吃飯時問問案子進度之外也沒特別做什麼,想不到問久了,如果哪天自己不問,韡萱也會過來開啟話題。她說:「第一次電話中聽到阿澤哥能出來就哭了,還想說怎麼可能哭?我們又不認識。那時覺得怎麼會這樣?不會撩落去了吧?因為我個性不太能抽離,所以不太想要,覺得應該保持距離。」接著,她帶點鼻音自嘲:「結果才沒有咧!」」

不知不覺把自己撩落去的書安,卻總能精確讀取獲釋後這一年多來魚麗與阿澤的情緒波動。順利時自然開心,但不順利時的魚麗,她形容是,刺刺的。每當刺刺的感覺開始出現,書安好巧不巧就會拿自己的感情問題來找阿澤商談,原本悶著的阿澤在開導完書安後總能鬆軟下來,又變回那個貼心的阿澤。她很記得是面臨宣判前一段日子,自己來魚麗幫忙包裝明信片兼感情諮詢,講到一半,面臨宣判壓力的阿澤拿起手上的明信片用力敲在書安頭上,大罵:妳白癡啊!

「結果我嚇到,阿澤哥也好像發現自己敲太大力,第二下就輕輕地在頭上呼過,又念了一句:妳白癡啊?然後開始開導我。妳就知道他其實是在乎大家的。」說起這個場景,書安笑了。總能理解阿澤情緒的她,在每個關鍵時刻落下淚水,無論開庭、獲釋乃至於宣判,她總是最真情流露的一個。而本該與冤獄無關的她為何能義無反顧地給出這些感情,她說因為她相信魚麗:「我以前只是相信說有人很堅定在做某些事情,但我只是相信而已,沒辦法舉出來。現在我能夠說紋雯她們!魚麗!她們很認真在做,義無反顧的,就覺得好棒,世界真美好。我現在可以很明確告訴別人有這樣子的人。」」

 

► 吃飯

探視、送餐、乃至於走出看守所後的關懷工作,自二○一三年的七月起,魚麗的夥伴們與阿澤的相伴來到了第五個年頭,食物與故事讓各不相同的村民們聚集在這個空間裡,有人做衣服、有人送香菇、有人送手工皂、有人帶來友誼,有人昇華為親情。這些無法在一篇文章中寫盡的村民們大多不是社運健將也不是法律人,只是不會有舞台聚光燈、也未必希望有舞台聚光燈打在頭頂的平民百姓,然而一群人由點連線,由線成面,在一個如同家、如同避風港、如同自家廚房與人情蜘蛛網的空間裡自然發酵,成為了阿澤在回歸社會的路途中,最接地氣的相伴。那是村民們的冤錯救援方法--一種始於餐桌,歸於餐桌的真誠關懷。在同一張餐桌上,大夥吃飯,與阿澤吃飯,與家人吃飯。有餐桌的地方,便是家了。

李昀修/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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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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