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課

  • By Stand Media
  • 07 Apr, 2017
文︱張野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Jay_Liao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Tzuhsun Hsu

…我於是問他們,張曉風對童年的美好做了諸多描述,那你們呢?你們覺得還有甚麼美好事物是童年專屬的?台下沉默著,沒有人回話,幾個小孩甚至已經又趴了下去。我想了想又問,那你們童年最深刻的回憶是甚麼呢?

坐在第一排第一個的孩子搓揉著手背淡定的說:「最深刻的是小學老師為了把我手背上的紋身貼紙洗掉,拿鋼刷把我的手背刷到掉了一層皮,老師你看,仔細看還看得出疤喔。」

下午第一節課,對多數老師和學生來說都是一大折磨,因為大家都不想上,因此這節課通常都會排給菜鳥老師,我是應屆畢業後實習考證的老師,第五節課,捨我其誰?

每當我把電燈打開看著孩子們趴在桌上蠕動掙扎,都覺得於心不忍。尤其是九年級的學生,大考在即,每天都睡眠不足,礙於學校作息安排,讓他們繼續睡是不可能的,只能在課程安排上盡量設計一些他們有興趣的話題,想辦法讓他們醒過來。

那天,又是下午第一節,正好上到張曉風女士的〈口香糖、梨、便當〉一課,作者將人生比喻成口香糖,入口時清甜芳香,卻愈嚼愈像白臘,最終還必須吐之棄之,成為廢物;就像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都發生在童年,接著步入中年、老年,逐漸走下坡。我於是問他們,張曉風對童年的美好做了諸多描述,那你們呢?你們覺得還有甚麼美好事物是童年專屬的?台下沉默著,沒有人回話,幾個小孩甚至已經又趴了下去。我想了想又問,那你們童年最深刻的回憶是甚麼呢?

坐在第一排第一個的孩子搓揉著手背淡定的說:「最深刻的是小學老師為了把我手背上的紋身貼紙洗掉,拿鋼刷把我的手背刷到掉了一層皮,老師你看,仔細看還看得出疤喔。」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把他的手拉過來,摸著手背上微微凹凸起伏的痕跡問他:「掉了一層皮?那不是要流很多血?不是會很痛嗎?那個老師怎麼會這樣?」

孩子嘻嘻笑著回我:「老師你白癡喔!掉一層皮當然會流血也很痛啊,就是很痛才會印象深刻嘛!」

我啞口無言的看著他,他並沒有意識到我的問句裡,最重要的是「那個老師怎麼會這樣」,他忽略了這個問題,如果用設問法來解釋的話,我想這個孩子把我的最後一個問句也是最重要的這句,當成了一個「激問句」。

其他學生看見我驚訝的反應,一個個居然都醒了過來,一副我大驚小怪的樣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述說自己的「童年回憶」,有人說他小學的時候覺得營養午餐很難吃,但是老師說這個年紀「正在長」,不能不吃,強迫式的幫班上每個「未達飯量標準」的小孩盛飯,學生說他每天都要被強迫盛飯,吃一整個下午都吃不完,有幾次甚至放學還被留下來吃,飯菜早已冷掉散發著隔餐的味道,而即便當年的他被如此「負責任」的老師強迫餵食,現在卻還是依舊瘦弱,學期才過一半,他已經請過三次病假。

被強迫吃飯的學生才剛講完,另一邊馬上有人接話:「你有得吃算是好的了,我因為上課鐘聲打完沒有馬上進教室,結果那一整天午餐點心都不能吃。」我看著他好奇的問:「點心?不是幼稚園才有點心吃嗎?」孩子大聲的說:「就是幼稚園啊!你不知道看著別人在吃自己不能吃,我的點心還被別人分掉有多痛苦。」我無奈地看著他苦笑,這個孩子一向愛吃,我想他的幼稚園老師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這樣懲罰他,打蛇打七寸,禁止吃東西確實抓到了他的痛點。

緊接著,又有一個學生激動地開口:「你幼稚園沒東西吃根本還好好嗎?我幼稚園被強迫在全班面前尿尿欸!」全班嘩然,有的人在大笑,有的人覺得噁心,我困惑的問他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他的語氣略帶委屈,用控訴的口吻說他因為作業沒有準時完成,被取消下課休息時間,用來補作業,卻因此在上課時間尿急,結果老師不讓他去,他憋不住在教室裡尿褲子,全班都在笑他,老師冷漠的看著,輕描淡寫的叫學生拿拖把清乾淨。孩子激動的說那一瞬間他真的很想殺死全世界,他就這樣濕著褲子拖著比他還高大的拖把,在全班的注目與嘲笑下拖地,拖完以後老師才打電話請家長帶更換的衣褲來。

學生講完尿褲子的「童年深刻經驗」後,全班似乎一致同意他是班上經驗最悽慘的,沒有人再爭先恐後地分享,有個小孩用一種出征後凱旋歸來的口吻問我:

「老師你以前都沒有這種經驗嗎?也太遜了吧!」

我仔細地回想一下童年,鄉下的中小學確實還保有體罰的傳統,諸如藤條打手心、交互蹲跳等等,但都不至於讓我有身心受創的感覺,唯一一次覺得快要撐不住反而是在補習班,因為成績沒有到達標準被罰繞教室鴨子走路二十圈,那天是禮拜六,睡過頭的我沒吃早餐,走完以後差點昏倒在教室,當時的我覺得無比委屈,但跟這些孩子們血淚經驗比起來,卻顯得微不足道了。

話題回到正規課程,我和學生們分享童年的美好經驗,放學的傍晚和外公騎腳踏車到海邊玩水、抓螃蟹;假日表哥表姊們回來鄉下時,一起在田裡焢窯、抓蝴蝶;在大人忙廟會無暇顧及小孩時,和同學們在供桌底下鑽來鑽去玩捉迷藏、鬼抓人,學生們對我的經驗陌生而欣羨,我突然想起媽媽也曾對我說過,他童年時總可以在河裡抓魚、摸蜆,和哥哥做竹槍、玩彈弓,夜晚田裡滿是螢火蟲的情景,隨著時間的流轉,同一代人的生活經驗依舊相似卻愈來愈單調蒼白,「童年」這個本應色彩繽紛的詞彙漸漸變了色調,我們到底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什麼?恐怕是所有家長和教育第一線的老師們需要深深思考的。

張野/雲林私校專任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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