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拒學少女變成小一生媽媽

  • By Stand Media
  • 22 Nov, 2017
文︱林蔚昀.圖︱YoYo cat  
大家都說,生養小孩像是再一次經歷自己的童年。我也有這樣的感覺,但同時,我知道這樣的類比是危險的。孩子畢竟不是我,他的童年像是嶄新、還沒有拆封的玩具或第一次看的影片,會讓他驚奇、困惑、生氣、失望、快樂,他不會像我一樣已經知道答案或結局。如果我世故地告訴他:「這個要怎麼玩,那個人接下來會怎樣,這一切代表什麼意義」那我就是在剝奪他親自體驗人生的權利,而不是在為他好、保護他或是告訴他(我眼中的)真相。

當拒學少女變成小一生媽媽

 

九月,那個自從我當媽媽之後,一直期盼也一直恐懼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大兒子上小學了,於是我也從昔日的拒學少女變成了小一生媽媽。

以前在模擬這個情境時,我一直在想:我會不會因為感動或不捨而哭?腦中同時浮現我上小一時,因為思念媽媽,天天站在垃圾桶旁邊哭,還有因為ㄅㄆㄇㄈ考不好,被老師打手心的回憶。但是,小學似乎也不只有令人難過的事。我記得,好像是上學第一天還是註冊,媽媽牽著我的手,去買書包或課本,那興奮我至今難忘。

上學到底是令人恐懼還是令人興奮的事呢?應該都有吧。學期開始前,我告訴大兒子:「你九月就要上學了喔!要每天早睡早起喔!」他一方面露出「齁,真受不了」的表情,說:「我~討~厭~上~學~」但他又對這件事表現得躍躍欲試,認真準備上學用品,對弟弟說:「以後你上幼稚園,我可以帶你去!」或對我問東問西:「所以一年級上半天?學生證可以幹嘛?妳上小學的時候是怎樣啊?」

開學日,我牽著他的手上學,和他一起進教室、看到老師與同學,還拍了開學日的合照,感覺比較安心了(原來上學是這麼一回事啊)。第二天,我依照學校指示,只送他到校門口,看到他背對著我上樓梯,我眼角泛著淚光,嘴角浮起微笑。

回家路上,我想起,十九年前,我爸爸也這樣牽著我的手——只不過,我們是走出校門,而不是走入。那年,我高中唸了一學期就休學,自此脫離了體制的軌道。

 

「我以為妳再也無法進入體制了」

爸爸牽我走出校門的時候,我很安心。雖然對十六歲的我來說,休學就像失業,但至少有父母支持,失業也沒那麼可怕了。一直到很後來,我才從爸爸口中得知,他那時也很擔心害怕,甚至想:「我以為妳再也無法進入體制了,會成為社會邊緣人。」

我那時候是有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吧。休學前三個月,我惶惶不安,不知做什麼好,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看了三個月的卡通頻道。後來,我開始上寫作班、參加文藝營、投稿、寫影評…生活慢慢有了重心,也比較知道朝什麼方向去努力。

雖然我在休學兩年後,還是以同等學力以及在文學圈和劇場界闖出的成績申請到了英國的大學,也順利畢了業,到了波蘭,成為作家與翻譯,組了家庭,成為兩個孩子的媽…但某種程度上,我依然是那個無法適應學校、社會的叛逆少女,在團體中格格不入,也不太信任體制。

有人可能會問:「妳怎麼不讓孩子受體制外教育,比如自學或森林小學?」問題是,體制外教育需要投入大量時間、金錢和人力,我們夫妻無法負擔。另一方面,我也記得自己的路走得有多辛苦、多徬徨。不管在大學還是出了社會,我前面永遠沒有鋪好的路,無論做什麼,都必須自己去摸索。這條路的好處是可以開拓新領域,壞處則是必須長期忍受孤獨,自己承擔失敗的風險。

我要讓孩子一開始就走上我之前走過的那條路嗎?還是要讓他從體制開始,長大一點再自行選擇?如果自學,我有辦法好好教育他嗎?(而不是對他吼:「我在工作,少來煩我。」)剛從波蘭回到台灣的他,要走哪一條路比較好?他有辦法適應台灣的學校嗎?如果待在家裡,他是否無法融入台灣社會?這些問題我想了很久,也和丈夫討論多次,最後出於現實和理想的平衡考量,還是決定讓孩子去上學。

 

童年的「雙面維若妮卡」?

若問我,會不會擔心小孩不適應台灣的教育體制?那當然是會的。雖然兒子上小一和我上小一之間差了快三十年,台灣教育還是有很多地方沒有太大變化。比如每天早上八點前要到校,要學ㄅㄆㄇㄈ,要抄國字,每天回家都有作業,而且很多作業需要家長協助指導,無法真的放手讓孩子獨立完成…

看孩子上學,和孩子一起做作業,我覺得自己好像波蘭作家貢布羅維奇(Witold Gombrowicz)小說《費迪都克》(Ferdydurke)中的男主角,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從三十歲的作家變回青少年,要回到學校去上課。或是,我成了奇士勞斯基電影《雙面維若妮卡》的其中一個維若妮卡,發現在遙遠的時空之外,有另一個也叫維若妮卡的女孩,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卻有著完全不同的命運。

大家都說,生養小孩像是再一次經歷自己的童年。我也有這樣的感覺,但同時,我知道這樣的類比是危險的。孩子畢竟不是我,他的童年像是嶄新、還沒有拆封的玩具或第一次看的影片,會讓他驚奇、困惑、生氣、失望、快樂,他不會像我一樣已經知道答案或結局。如果我世故地告訴他:「這個要怎麼玩,那個人接下來會怎樣,這一切代表什麼意義。 」那我就是在剝奪他親自體驗人生的權利,而不是在為他好、保護他或是告訴他(我眼中的)真相。

有一次,在和兒子做ㄅㄆㄇㄈ作業的時候,我心浮氣躁,說了一句:「做這好無聊。」我媽剛好也在旁邊,對我說:「妳不要這樣講喔,萬一他不喜歡做作業,不喜歡上學,妳就慘了。」媽媽的話讓我反思自己的言行,尤其,我注意到兒子真的會有樣學樣,開始說學校好無聊。我於是提醒自己要謹言慎行並且必須記得,當年有拒學症的是我,不是我的小孩。如果我的孩子不適應學校,我應該要正視、面對這個問題,但我不能預設他會不適應,然後過度保護或先入為主地排斥體制。這樣子,我不但不會讓他有能力面對體制及社會,找出與其共存的方式,反而會把他推離體制與社會。

 

同行,不同路

兒子上學幾個月了,我目前的感想是:他真的和我不一樣。他雖然也會討厭做作業(哪個小學生不會?),但覺得上學和朋友在一起很好玩。他做作業時會求好心切,做不出來就怒吼,但他並沒有像我一樣每天哭:「國字好難寫喔~」可能因為,現在作業的設計比我當年有趣了一點,會讓學生在遊戲中思考學習,而不是只是一直照抄(當然啦,還是有要抄的東西,重複抄寫的作業也讓他覺得很煩)。另外,兒子也很喜歡解決問題,喜歡競爭,喜歡得到老師的稱讚。既然他有企圖心,我就該放手讓他去做他想做的,而不是像我父母當年告訴我一樣告訴他:「不要競爭,快樂就好。」這句話本身沒有什麼不對,但是當它變成一種準則與教條,就會有一些問題(什麼是「快樂就好」呢?)。

最近我有一種感覺:帶小孩就像翻譯。一開始翻譯,都會有翻譯腔,翻久了,就比較自然,但是不管怎樣,譯者都要謹記自己在翻譯,不是在幫作者創作。而父母則要謹記自己在當父母,不是在幫小孩過他們的人生。童年不能重來,自己的缺憾自己彌補,自己的傷痛自己療癒,自己的夢想自己完成,自己想改革社會就自己去改革社會,不要透過小孩。畢竟,當父母不是坐時光機,父母不是《魔鬼終結者》中的阿諾史瓦辛格,無法改變過去,但可以珍惜當下,陪孩子走一段路。

有趣的是,雖然同行,但父母和孩子並不同路。如果父母提供了足夠的信任和協助,孩子會做出自己的選擇,明白自己喜歡什麼和討厭什麼,發現自己和世界可以建立什麼樣的關係,而不是照父母所說的,去服從世界或反抗世界。

好奇妙,兒子走入校園的同時,我覺得我也來到了當年離開的教育體制。只不過,我並不是循原路返回,而是開始一趟新的旅程。

林蔚昀/作家.YoYo cat/插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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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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