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跟小孩講話--以色列幼教這麼做

  • By Stand Media
  • 07 Nov, 2017
文︱吳維寧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rashida s. mar b.
「這樣不行啦,妳接下來的工作重點之一必須是教會老師們什麼是『中介學習』教學法(Mediated Learning)。我看到你們在吃飯時,老師對於等不及的小孩只會要求他們有耐心不要亂叫,這樣是不行的。對話沒有同理和引導,小孩怎麼學習?」教授跟我這樣說。

在以色列,出生到三歲的教育由經濟部統管,三歲以上由教育部掌管。兩個部會對於師資、教學內容和環境安全各有自己的標準。經濟部有類似台灣褓姆證照考試,分成兩級。第一級考過可以在家收小孩,第二級考過則可以開園收最多十一個小孩,自己另請老師。這裡教導出生到三歲小孩的成人不被稱為「褓姆」或「照顧者」,而是「教育者」(educator)。從稱呼的名稱大概已經定義了這個社會的人對於此份工作的看法和觀感。大部份的人都不覺得愛心、耐性和體力足於勝任這份工作;這是一份教育工作,有它的專業度。

我就讀的幼教學程和經濟部的證照考試無關,但專業度可能更好。唸完兩年後我們可以拿到學程證照,經濟部直接認可。在幼教市場上,唸完這個學程的老師拿到的薪水會比只考經濟部證照的人高。

我唸的幼教學程有兩個很大的特色,第一個是他們只收在職者,第二個是他們每年有教學現場考核。第二年的考核是教授會在教學現場待一個半到兩個小時,看學生和小孩講話帶活動的方式,以及帶工作團隊的方式。(例如說,我的班是一到二歲的小孩,師生比至少是一比六,在我之下還有兩個老師,整體教學活動和老師們的分工配置都是由我負責,其他老師就是配合我的教學。)

教學現場考核結束後,一般都會有一個鐘頭和教授的對談。今年教授坐下來先讚美了我帶領小孩的講話方式和團隊氣氛和諧,分工良好之後,突然冒了一句:

「維寧,妳有注意到妳的團隊老師們是怎麼在和小孩講話的嗎?」

我愣了一下後回答:「很少!我在園裡時都是我和小孩在一起;沒有跟小孩在一起時就是在開會或準備教案。」

「這樣不行啦,妳接下來的工作重點之一必須是教會老師們什麼是 『中介學習』教學法( Mediated Learning 。我看到你們在吃飯時,老師對於等不及的小孩只會要求他們有耐心不要亂叫,這樣是不行的。 對話沒有同理和引導,小孩怎麼學習? 」教授跟我這樣說。

「可是我們園裡人手有限,這個教學法又不是個易懂易學的方式,我覺得要在日常工作中訓練老師這個部份有難度。」我皺著眉頭說。

「妳忘了妳有工作會議?我只要妳每天花五到十分鐘的時間聽其他老師和小孩的對話和溝通方式,記錄下妳覺得可以改善的事件,在工作會議上妳就有足夠的實例可以和老師們說明。」教授提出一個簡單又實用的解決辦法。

 

有瞭解才有同理,也才能引導孩子

在和教授的教學現場考核結束後,我開始認真花心思在觀察我的團隊成員是如何在跟小孩說話的,聽得愈多,眉頭皺得愈深,也逐漸瞭解到教授到底在跟我說什麼。

我在記錄團隊同仁和小孩的一些對話時,突然想到去年發生在園裡的一個案例:有個小男孩,兩歲出頭,非常聰明,但有感官統合的問題。在他比較累或人不舒服時,就會忍不住一直打其他小孩或一直丟東西,勸也沒有用,講也講不聽。

因為在園裡大部份的時間都是我和小孩子們在一起,雖然我在工作會議時有提到小男孩的狀況和我們要做的工作,工作團隊仍然對於這個小男孩的狀況沒有很深的理解(畢竟絕大多數時間是我在面對)。

等到我臨時被我母親的醫生叫回台灣,一個月後回到以色列,這個小男孩突然變成大家眼中頭痛的小孩。

「我跟他說不可以丟東西,他丟個不停,我覺得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和他打交道上,對其他小孩不公平。」一個同事這麼說。「更嚴重的是,我有時受不了,把他從活動裡拉出來隔離一下,他不只是不難過,還會對我笑。我知道維寧妳不接受世界上有壞小孩這種事,但看到他的笑容真是讓我發火。」另一名同事接著說。

這個例子,跟很多有負面行為的小孩一樣,因為成年人不瞭解負面行為的由來,給了錯誤的詮釋,做了錯誤的處理方式,結果就是愈處理愈糟。

「如果我們有一個方式去試,一直沒有成功,代表這個方式是不可行的。」 我和同事們解釋:「我們一直要他停止負面行為,他卻一直做,所以大家就覺得他是壞小孩,故意搗蛋,但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我停了很久,同事們望來望去,都沒有答案。

「這個小孩有感官統合的問題,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有聽懂我們的要求,生理上卻停不下來?」我繼續解釋:「我們如果不能理解小孩的困難,就不能同理,不能同理,就引導不了小孩。我通常在這個小孩控制不了自己時,就會請他來跟我坐在一起,我幫他做些物理治療師教我的按摩,會讓他冷靜一點。而只有你那麼做時,小孩才會知道你有看到他的困難並且試著幫助他,他才可能信任你,願意聽你的話。」

「好,就算如此,那其他小孩怎麼辦?這樣不公平。」一個同事提道。

「不是給大家一樣的就是公平,每個小孩要的東西不一樣,妳在幫這個小男生按摩時,仍然可以看著其他小孩,跟他們對話,給他們引導,讓他們知道你有注意到他們。」我接著說。

那次開會,我們結束在這個點上。而現在,我得進一步和工作團隊談論更具積極教育意義的「中介學習」法。

 

四個實際狀況──「中介學習法」怎麼解?

一樣是在工作會議,這次我舉出了之前發生在園裡的一些師生對話。

 

對話一:

小孩在吃飯時一直要老師多夾菜給他,老師則一直想要進行活動教學:「你有看到你盤子裡的蘿蔔嗎?是什麼顏色?」;小孩繼續吵著要其他的菜,老師火了:「你不要那麼大聲,不要那麼急,要有耐心,我等下就夾給你。」

 

對話二:

小孩在玩沙時一直想要把水杯裡的水倒入沙子裡。老師:「你不可以這樣做,水是拿來喝的。」

 

對話三:

小孩輕微跌倒,賴在地上不起來,老師衝向小孩把小孩拉起來:「厚,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沒有跌傷?你真的很不小心咧!」

 

對話四:

兩個小孩在玩小型的塑膠翹翹板,第三個小孩突然坐到其中一個小孩的腳上,導致翹翹板一邊太重,無法繼續玩下去,所以三個小孩一起哇哇叫。而大腿上坐了一個人的小孩就叫得更大聲。老師把第三個小孩拉起來說:「他們兩個玩得好好的,你為什麼要介入人家遊戲?」

 

這四個對話,看起來老師都沒有什麼錯,所以當我提出來時,並且告訴大家這樣的講話代表大家只是個 babysitter 而不是個專業幼教老師時,大家都大眼瞪小眼的看著我。

 

設計讓小孩可以學習的環境

我說:「我們都知道『吃飯』這件事在這個年紀是重要的教學活動。我們透過這個活動可以教會小孩顏色、口感、味道、營養素…。但 前提是小孩要處在可以學習的狀態 。今天這個小孩雖然已經開始吃飯,但他很明顯很餓,老師必須先傾聽並且看到小孩的需求。如果我是你,我會先跟他說:『你很餓了對不對?我知道你很急,你再等我一下下,我給其他還沒有菜的小孩夾菜之後,就會再夾給你喔。』先同理小孩,等小孩安靜下來,再來進行教學,小孩才有配合的可能性。而其他活動也一樣, 老師要讓小孩處於一個可以學習的狀態,設計出一個可以讓小孩覺得放心、自在、好奇的學習的環境,這樣才有進行教學的可能性。

〔編按:維寧此處的評論,對應著中介學習法所謂的「目標」、「意義」原則, 有興趣的讀者可點此看中介學習法的各項原則

 

從小孩的好奇心組織出新知識和新學習

「那天小孩在沙坑玩耍時想要倒水到沙子裡。可惜的是沒有人瞭解為什麼小孩突然有這個舉動。還記得當天我們散步時走過一片泥巴嗎?有沙有水。雖然小孩沒有多做解釋,但很清楚他想要玩泥巴。所以,第一步要同理小孩:『你很想知道水倒在沙子裡會變成什麼對不對?我也很想知道。這個水杯是給你喝的水,你要不要喝水?之後老師再拿其他水讓你倒在泥上。』

第二步,在水倒沙子之後,也可以跟小孩比較泥巴和有一點溼的泥巴跟完全沒有溼的沙子之間的差異。例如說,沙子沒有辦法塑形,但有些溼又不會太溼的泥巴卻可以;而且沙子和泥巴的觸感是不一樣的~~由此可以有知識與觀念的延展。」

〔編按:這裡表的是中介學習法強調的「知識與觀念的延展」, 有興趣的讀者可點此,深入瞭解

 

讓小孩看到自己的能力

「小孩跌倒或受一點小傷,做大人的不該太焦慮,大家看短短的幾句話裡,老師表達了憤怒以及對於小孩能力的否認,哪裡有任何教育意義?」我不是很高興的說:「如果小孩跌得嚴重,大人第一時間就要衝過去。如果只是輕微跌倒,我們要做的事情是鼓勵小孩自己站起來。誰不會跌倒?一兩歲的小孩哪裡有不常跌倒的?我們的教學重點是讓小孩看到自己的能力。要跟小孩說:『跌倒了喔?沒有關係,你可以自己站起來喔。你想要抱抱?那過來,老師給你抱抱。』然後等小孩自己站起來,要大力的讚美他,告訴他他很棒,可以自己站起來。」

「可是我們也有碰過那種明明沒有怎麼跌到就賴在地上打滾很像世界末日,一定要大人去抱去哄才願意起來的小孩,那怎麼處理?」一個老師問。

「最差的做法是跟小孩說:『就只跌一下而已,你以為我沒看到?沒那麼痛啦,你是在哭什麼?』如果你們這樣回答,就小心我開除你們。」我半開玩笑的說,工作團隊的老師們倒是都笑開了。

我告訴老師們:「可以這樣跟小孩說:『很痛喔,來,過來讓老師抱抱。你可以自己站起來啦,老師相信你,自己站起來,來老師這裡,我等你。』也許你會覺得有什麼痛。但那種一小小跌倒父母就呼天搶地的小孩,他們從父母身上學會的就是『跌一點就很痛,很可憐,很危險』。這種小孩通常會比較不願意嚐試新的身體活動,很容易退縮,所以老師的責任在於讓小孩看到他本身的能力。」

當小孩看到自己的能力時,都會很高興,很自豪,因此漸漸發展出自信力。 所以老師該做的不是阻止小孩跌倒(不管是不是很難跟父母交代小孩跌倒受傷這件事),而是在這其中製造「成功經驗」(跌倒了可以自己站起來)。只有小孩知道自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時,才會不怕跌倒,才會願意嚐試新的體能活動。

〔編按:讓孩子有「能力感」是中介學習法的重要原則之一, 有興趣的讀者可點此看其他原則

 

讓小孩停下來想一下

「第三個小孩坐到另一個小孩身上時,要求小孩起身離開是對的,因為已經傷害到另一個小孩。但 可惜的是,在這個過程中,老師只是讓小孩覺得自己妨礙到別人,而沒有針對小孩的動機和目的來進行引導和說明。

首先,理解和同理:第三個小孩為什麼要坐在另一個小孩身上?因為他也要玩翹翹板,而且他注意到兩邊都有小孩了。所以他坐到另一個小孩身上去。

如果是我,我會先注意他會不會傷到他屁股下的小孩,還是只是有些妨礙到他的行動(要看兩個小孩的身材)。如果會,我就會在拉開第三個小孩時跟小孩說:『你也想玩對不對,但兩邊都有坐人了,沒有位置,那怎麼辦?哪裡有位置?』

比較大的小孩,我們可以進一步讓他思考當他坐在一端時,為什麼整個翹翹板是動不了的?有什麼處理的方式?而比較小的小孩,看到翹翹板,而且你問他哪裡有位置時,他就會注意到中間有個位置可以坐下來,一般而言會自己走去坐在翹翹板的中間,就變成三個人可以一起玩了--啥?有人跟你們說翹翹板一定要兩個人玩嗎?」

因此所有需要規則的活動,都該引導小孩去思考規則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以及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或是可以如何改變規則又能夠讓大家玩在一起。

〔編按:這就是中介學習法重視的「調節和控制行為」, 有興趣的讀者可點此,進一步閱讀

 

工作會議的最後,我請老師們自行比較之前和之後老師和小孩對話的質量,並且思考什麼是「有品質的對話」,請老師思考兩種不同對話方式教出來的小孩會有什麼樣的差異性。

「可是這樣做幼教老師很累咧,我得一直想著為什麼小孩要這麼做而不那樣做?如果是這樣,那要跟小孩講什麼,怎麼講…」一個老師說。

「不會啦!」我微笑著回答:「其實和小孩講話是每天無時無刻都在進行的事情。你們只需要用一點心,然後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就可以了。『中介學習』」的原則也不就是那幾項,多用幾次就會了啊,只要多用一點點心就好了!」
吳維寧/以色列幼稚園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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