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島嶼--校園神棍性侵事件

  • By Stand Media
  • 01 Nov, 2017
文︱陳昭如  
攝影/郭恆妙

有回同班的美津(化名)約她去買同學的生日禮物,宜玲有點心不在焉,不論美津說什麼,她都不太搭話。美津問她,發生什麼不開心的事?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麼?宜玲困窘地低下頭,猶豫了許久才吞吞吐吐地說,「有人」說她被前世債主纏身,必須要跟對方發生關係,否則下場會很恐怖;她很懊惱地表示,前世的債得用那麼噁心方式來還,真的好慘!

「啊,怎麼會跟我一樣?」美津頓時睜大了眼,臉都紅了。她好擔心急促的呼吸會洩露了內心的秘密。

二○○八年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二,宜玲(化名)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日子。那一天,彷彿永遠不會消逝…

那是一個尋常的冬日。她離開家,騎上腳踏車,在陰陰沉沉的天空下,往學校的方向騎去。雲層的厚度逐漸加深,顏色也開始漸漸變暗,她以為隨時都要下雨了,不覺加快了腳踩踏板的速度。

抵達學校時,大雨還沒落下,她剛好趕上了朝會。天空出現了大批雲朵,灰藍色的、墨綠色的,銀黑色的,整個校園籠罩在灰撲撲的天幕下。她抬起頭仰望天空正看的出神,孫老師從身後拍拍她的肩:「等一下班會課的時候,到辦公室來一趟。」

宜玲害怕極了。為什麼老師要找我?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她慌慌張張應了聲「好」,匆匆往教室走去。

孫老師擔任班導已經是第三年了。他上課向來很「混」,光是閒扯些怪力亂神就占了一半時間,而且很有點江湖味,宜玲一直很怕他。孫老師常得意洋洋地表示,他十三歲就「出道」,黑白兩道通吃,親朋好友不是律師,就是法官或檢察官,「後台」硬得很,就連校長都讓他三分,如果得罪他的話,台灣就不用住了。

孫老師還自稱是劉伯溫的同門師弟,可以替人消災解厄,尤其擅長解決因果輪迴。 他以「九十歲老婦賣春」的新聞為例,指出女人活到九十歲還在「站壁」,肯定是上輩子玩了太多女人,這輩子為了還債才會淪落至此,並暗示同學若想解決這類問題,必須找他這種「有能力跟天兵天將溝通的人」,同時誇口說許多學長、學姐都是透過他的「法力」才逃過一劫。

起初大家都對這樣言論都嗤之以鼻,覺得簡直可笑到了極點。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開始有同學私底下說,孫老師好像滿「神」的,否則,他為什麼知道某些同學的隱私? 英文老師也說,孫老師很認真啊,他會自己編數學教材,能 被他教到,算是他們的福氣;與孫老師很「麻吉」的某主任更說,孫老師是他費了好大力氣才請來的,同學有這樣的導師,運氣真好!

角度一旦改變,觀點自然也會不同。漸漸的,宜玲覺得孫老師的話好像不無道理,否則,為何每位老師都對他推崇備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對孫老師的因果輪迴說,竟慢慢從排斥轉為接受了。

那天下午班會課時,宜玲依約來到辦公室。說也奇怪,其它老師都是在行政大樓辦公,只有孫老師的座位在灰敗寂寥的退休教師聯誼室,不過孫老師本來就跟其它老師不太一樣,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了。

見到宜玲走進來,孫老師不浪費時間,直截了當的說,她前輩子是風流成性的員外,玩弄了許多女人,如今她們來報仇了,若是不趕快處理這些前世業障,冤親債主會害她得性病、婚姻不幸,最後會罹患憂鬱症,跳樓自殺!

宜玲震驚的說不出話來。這是真的嗎?怎麼可能?除了震驚之外,她心裡更多的,或許是恐懼吧。她怯生生地問,那,我該怎麼辦呢?

孫老師把手輕輕放在她背後,用手指慢慢爬行,說,老師有辦法化解,要不要老師幫妳?

宜玲心裡很想說「不」,但面對老師的權威,她無法拒絕,那是一種強而有力,令人恐懼的情緒。這對孫老師來說,無疑是默許了,他打開座位後方鐵櫃的門,擋住外面的視線,把手伸進宜玲裙子裡。

燥熱的紅暈迅速爬上宜玲襯衫的領口,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更不明白為什麼「化解業障」得這麼做。孫老師的話言之鑿鑿,具有絕對的說服力,「或許老師真的是在做法,是為了我好…」羞恥驚慌的她舉起雙手,蓋住自己的臉。

事後孫老師再三叮嚀,這事千萬不能說出去,就連媽媽都不能說,否則下體會爛掉!宜玲咬著嘴唇,勉強答應了。她噙著淚衝出辦公室,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八個多月後某個周末早上,宜玲跟同學約在學校見面,不意提早到了。孫老師見她一個人,半強迫要她一起去辦公室,宜玲猶豫不決想轉身回頭,軟弱的雙腳卻不由自主地跟著走。一進辦公室,孫老師告訴她說,她身後仍有三個前世債主尾隨,如果不趕快解決的話,問題將越來越嚴重。

「上次不是已經解決了嗎?」宜玲既害怕又疑惑地問道。

「一次哪裡夠?像妳業力這麼重,我看,至少還要再處理個七、八次。」孫老師不由分說地解釋。

前次「處理」的屈辱與痛苦猶在,宜玲猶豫了好久,狠狠咬著牙根,說,我不要。孫老師怒聲斥道,這是為妳好,妳怎麼這麼笨,都不會把握機會?妳不想處理?可以啊,妳現在就走啊,反正我有別的事要忙。到時候妳得了性病,被丈夫遺棄,家破人亡,可不要怪我!

宜玲頓時呆滯了。光是得到性病就讓人夠沮喪了,何況是家破人亡?她全身劇烈抖動著。

孫老師輕聲說,不要怕,老師不會害妳。他再次拉開後面鐵櫃的門,再次將手伸進宜玲衣服,觸摸她的身體,說,老師幫妳畫符。宜玲把頭別開,背抵著鐵櫃不停地發抖,孫老師的氣息落在耳後,在寂靜中顯得好大聲。處理到一半時,孫老師要求拍照存證,宜玲不肯,孫老師恐嚇她說,拍照是要拿給天兵天將看的證據,否則,他們怎麼知道老師已經處理了呢?

在撲朔迷離的空氣裡走出辦公室,陽光豔豔,是冬日難得的好天氣,宜玲的心卻是濕濕涼涼的。她手上捏著孫老師給的符咒,讓自己胡思亂想:老師真的是在消業障?還是趁機欺負人?但她很快排除了懷疑,因為在這個節骨眼,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只能選擇相信。否則,她該怎麼解釋自己會笨到讓人如此玩弄?

某天午休,孫老師以「必須進一步跟債主溝通」、「學校人太多,不方便」為由,要求到校外「做法」。宜玲畏於孫老師的權威,也擔心自己慘遭不測,又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孫老師駕車載著宜玲駛經校門口時,警衛明知上課時間未經請假不應隨意離校,卻問也沒問一聲,便讓他們離開了。

孫老師帶宜玲來到近郊一間賓館。一進房間,他便把窗戶打開,對著外面念念有詞,然後關上窗,告訴宜玲說,妳的冤親債主已經來了,他們要妳跟我發生關係,否則他們會不高興;如果妳不配合的話,不只未來婚姻不幸,連妳媽媽也會被連累!

這種事,不是要等結婚以後才能做嗎?宜玲害怕地快哭出來了。孫老師歎了口氣說,女生的第一次,不見得要給先生啦,妳看妳爸跟妳媽,他們有很幸福嗎?幫妳做法,不只是消妳自己的業障,也可以消妳爸媽的,這樣,他們就不會再為了錢吵架了。

爸媽常為了卡債的事吵吵鬧鬧,孫老師是怎麼知道的?難道,真是天兵天將告訴他的?又驚又懼的宜玲不免動搖起來。

孫老師知道,用家人的命運進行情感勒索,永遠是最好的法子。 而宜玲也以為,就算老師法力沒有那麼厲害,如果她答應了,起碼是求一個心安。正如孫老師預料的,柔弱的宜玲終究是屈服了,她賭上的,不只是自己的身體,還包括全然真心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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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學校時,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宜玲擔心被記曠課,孫老師安撫說,我會負責簽名塗銷妳的缺曠單,安啦!

宜玲一直將這個秘密藏在心底,她覺得,不會有人相信,因為連她也無法置信。從此她變了一個人,經常魂不守舍,上課老發愣到出神,被老師責罵才回過神來。她好幾次覺得痛苦地快崩潰,卻擔心說出來了會害了爸媽,每次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何況活到十七歲,她已有太多「跟爸媽抱怨也沒用」的經驗:考試太多、老師太嚴、制服不合身、被同學排擠、隱私不被尊重…既然說了也是白說,反而被罵到臭頭,就認了吧!

有回同班的美津(化名)約她去買同學的生日禮物,宜玲有點心不在焉,不論美津說什麼,她都不太搭話。美津問她,發生什麼不開心的事?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麼?宜玲困窘地低下頭,猶豫了許久才吞吞吐吐地說,「有人」說她被前世債主纏身,必須要跟對方發生關係,否則下場會很恐怖;她很懊惱地表示,前世的債得用那麼噁心方式來還,真的好慘!

「啊,怎麼會跟我一樣?」美津頓時睜大了眼,臉都紅了。她好擔心急促的呼吸會洩露了內心的秘密。

那是發生在兩年前、美津高一時的事。孫老師在課堂上說,班上有人被前世債主纏身,如果不解決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原本美津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直到孫老師私下警告她:「我說的就是妳耶,妳都不怕喔?」

我?被前世債主纏上?真的還假的?見美津半信半疑,孫老師繼續加碼說,她上輩子跟爸爸是好友,她唆使爸爸強暴別人,如今對方來算帳了,如果不好好處理的話,未來婚姻不會幸福,還會死得很慘;至於她爸爸如此早逝,就是「前世的債沒有還,這世才會卡關」,換言之,爸爸的死,都是她害的。

那時美津爸爸剛過世不久,孫老師多次表達關心,常問她過得如何?媽媽身體好不好?就算同學都覺得孫老師滿口胡話,美津倒是覺得老師人還不壞,算是挺熱心的,否則,他何必一天到晚提醒大家要注意因果報應呢?

「那…怎麼辦?」美津把孫老師當成爸爸一樣信任,相信孫老師應該有辦法,就像他在課堂上說的那樣。

孫老師壓低了聲音,說,妳必須跟我發生關係。

美津知道這有些傻氣,但她一直挺相信這些神鬼之說。而且老師也說,這麼做可以同時化解她與爸爸的業力,讓爸爸投胎轉世以後可以過得更好。內疚的美津心想,上輩子她已經做錯了,這輩子不能再繼續錯下去,縱使心裡有千百個不願意,她以為自己別無選擇。

一個夏日周末午後,空氣濕黏又厚重,孫老師帶她來到郊區某間旅館。孫老師要她主動脫下衣服,「否則天兵天將會不高興」,她照做了。孫老師要她跟他一起洗澡,她也接受了。孫老師要她對天發誓,一切都是她自願的,絕不能洩露出去,否則遭天打雷劈,她也發下毒誓了。

她待在原地,彷彿被下了詛咒。片刻之間,周遭的一切徹底安靜。

事後美津選擇保持沉默,她知道,若是說出來了,不只會打破現狀,也會帶來衝突,困擾或傷害。 她變得十分焦躁,總是坐立難安,只要後方傳來腳步聲,就會嚇得跳起來,或讓杯子掉在地上。為了消除內心焦慮,她試著幻想一些好事,譬如有了符咒,債主就不會纏著她,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但是,她沒辦法在腦子裡找到這些畫面,她只看到一片空白。

過了一陣子,孫老師私下告訴她,她與爸爸前世的債還沒處理完,必須再做幾次,才算「有頭有尾」。前些天宜玲的感歎頓時浮上心頭,就算宜玲沒有明確指出「那個人」是誰,卻讓美津對孫老師產生了戒心。但是她能退卻嗎?還來得及嗎?美津感覺血液往上衝,心臟也快速跳動。

「我-不-要!」她鼓起勇氣說。

孫老師整張臉僵硬起來,威脅說,如果不處理的話,妳會死得很慘!可這回不管孫老師好說歹說,美津就是不願鬆口。孫老師拗不過她,憤憤丟下一句:「以後妳怎麼樣,老師再也不管了!」

一旦懷疑湧現,就再也回不去了。美津找了個機會,委婉提起被前世債主纏身的事,想探探宜玲的口氣。宜玲張大了眼睛,臉色愈來愈蒼白,一旁的小芸(化名)亦浮現恐懼與驚訝--原來,她們全有過同樣的遭遇!小芸漲紅著臉說,聽說麗萍(化名)及淑芬(化名)也被孫老師「處理過」…

氣氛更低沉了,而後是令人恐懼的緘默。真相是如此地駭人,即便她們發現自己被騙了,仍舊難以相信。她們好想說出無處發洩的悲傷,找個信賴的大人商量 ,可是學校沒有申訴管道,幾個女孩不知該如何是好(註一)。她們私下討論了半天,決定推派宜玲及麗萍去輔導室求助。

甫自學校畢業的輔導老師剛到任不久,她總是面帶微笑,看起來很和氣,大家都喜歡她。宜玲與麗萍很想說出心事,又擔心自己說出來的,是老師無法接受的事實,只得拐彎抹角、結結巴巴地描述事發經過,並強調「是發生在朋友身上的事」。雖然,她們已經緊張到臉色發白,幾乎快忘了如何呼吸。

用常識想幾乎不可能的事,怎麼可能發生?望著眼前微微發抖的學生,輔導老師心想,啊,它的確是發生了。她努力讓兩人擺脫畏縮恐懼的情緒,說,沒關係,不必害怕,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就是那麼一點點溫柔的話語,讓宜玲與麗萍頓時潰堤了。她們覺得好累,好累,但是她們知道,現在她們安全了。

按照規定,校方在得知疑似發生性侵事件時,應立即向校內收件單位檢舉,並於二十四小時內通報當地主管機關。但該校卻遲至兩天之後才通報一一三保護專線究竟是不清楚校園性侵害事件處理流程?或者是另有其它考量?沒有人知道(註二)。但可以肯定的是,受害家屬是在校方通報一一三當天傍晚,才接獲校方來電,得知孩子出了事 。不管校方的說法多麼婉轉含蓄,再怎麼說,這些用語都不如「孫老師強暴了我女兒」直接而真實。爸媽多希望這一刻能閉上眼睛,永遠沉睡,也許等到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會回到原來應有的狀況…

他們的心幾乎裂成碎片。那夜,彷彿永無止盡。

次日一早,憤怒的家長連袂到地檢署按鈴控告孫老師,並陪同孩子接受調查。當美津正在地檢署做筆錄時,竟接到孫老師打來的電話,機警的她立刻打開手機的擴音器,讓檢察官也聽得到兩人之間的對話,坐在一旁的宜玲則用手機錄下了談話內容:

「為什麼我剛剛打了好幾通,妳都沒接?」

「我在洗澡啊。」

「真的?」

「真的啊。」

「好啦。妳去學校的話,要跟他們講說,我是愛之深,責之切…」

「要跟誰講?」

「我怕學校會問啊!」

「問我們喔?」

「對啊,妳要跟宜玲、小芸她們講一下,聽懂了嗎?」

「好啦。」

「妳會說我好話,還是壞話?」

「看他們要問什麼啊。我們會照實講,也不會亂說。」

「好啦。如果有問到男女之間的事…你要說沒有,聽懂了嗎?」

「什麼男女之間的事?為什麼他們會這樣問?」

「我是說假設啦…知道嗎?要記得幫我跟他們說好聽的話,說我們兩個人不錯啊,聽懂了嗎?」

「好啦,你不要擔心我會講什麼…」

這下子證據確鑿,孫老師就算想賴,也賴不掉了。

次日清晨五時許,警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前往孫家進行搜證,當場逮捕了孫老師,並在他手機與相機的記憶卡裡發現上千張裸照。 警方希望校方派員指認受害者,校方卻消極不願配合,警方只得請宜玲她們前往協助。幾個女孩圍在電腦前,輪番看著一張張令人難堪的照片,認出多名同學及畢業的學姐。最後,警方確認孫老師犯案時間超過十年,受害者至少有十五人!

校方組成性平調 小組負責調 ,因孫老師被收押禁見,無法接受訪談,小組認為「尚無法確認有性侵事實」,教評會只做出停聘、而非解聘孫老師的決定。根據當時《教師法》規定,停聘老師不必上班,每個月仍可領到半薪,兩年期滿可將剩下的半薪一次領回,日後仍可返校任職(註三) 。孫老師的犯行分明是事實,為何學校不願直接解聘?如果受害的是教評會委員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親人,他們能容許加害老師繼續領半薪、甚至繼續任教嗎?這樣的做法,讓家長實在無法接受。

此外,校方口口聲聲說會「積極處理」,結果也只是替家長介紹了律師,就沒了。該律師一再勸告家長說,打官司會拖很久,還是和解算了,那種輕浮的態度,讓他們心生疑慮。有家長問他:律師,你到底是幫誰啊?該律師坦率表示,誰給我錢,我就幫誰啊!

家長的心都寒了。原來他們一直以為,學校與律師都是站在他們這邊,協助他們度過難關的恩人,直到此刻他們才意識到,他們能夠倚靠的不是別人,只有自己!那是一種被背叛的憤怒與痛苦。

他們的痛苦無法和解,但是他們既沒錢,又沒人,完全束手無策。直到有親友告訴美津媽媽,她看過人本基金會出版的刊物,提到人本處理過不少類似個案,或許可以前去求助。家長並不確定這麼做是否有用,但他們心中仍湧現一絲期待。反正再怎麼糟,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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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年二月三日,張萍清清楚楚記得那個日子。那天是她的生日。

早上臨出門以前,三個孩子特別交代,晚上要準時回家慶生喔,不要「又」留下來加班。聽到女兒說到「又」字時特別加重了語氣,張萍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時她身兼人本基金會高屏與台南分會的主任,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尤其連續處理了多起校園性侵案之後,或許是壓力太大了,身體出現不少毛病。她很想休息半年,好好調養一下,可是只要看到投訴家長茫然無助的眼神,她就沒辦法讓自己置身事外,而一旦撂下去了,就是一條不歸路。

但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就算手頭還有許多申訴案需要處理,待看的檔案更是堆積如山,她仍舊決定按時下班。她不想讓孩子失望。

偏偏就在這天,宜玲媽媽來到人本辦公室。她看起來十分遲疑,像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沒關係,慢慢說。」直覺告訴張萍,這恐怕又是性侵受害者的家長。她已經是老經驗了。

宜玲媽媽說出來的,是一般人難以置信、甚至斥為無稽的情節。媽媽很勇敢,勇敢到描述事情原委時,連一聲都沒哭出來,反倒是張萍聽了快喘不過氣了。她無法想像,這五個女孩是怎麼走過來的?

媽媽說,那陣子宜玲每天一回家,什麼話也不說,就躲進房間裡哭,他們夫婦為了錢發愁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處理女兒的情緒?就隨她去吧!直到接到學校通知,他們才恍然大悟,亦十分自責,爸爸更是每天借酒澆愁,媽媽擔心事情還沒解決,爸爸就會酗酒過度出事了。

「既然學校已經替你們找律師了,就按照法律途徑解決吧。我想,這是最好的辦法。」張萍建議。

「我們也是這麼想,但律師一直勸我們和解。問題是,我們不想和解啊!」媽媽無奈地表示,學校有其它老師冷言冷語地說,孫老師除了煙癮大了點,人還不錯啊,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受害女生應該也有責任啦。媽媽帶宜玲去醫院驗傷,院方通知媽媽說,宜玲得了性病,希望媽媽多管管她,要她私生活檢點一點。 「我們宜玲是被欺負了,才會得到這種病,他們知道什麼?他們憑什麼這樣說我女兒?」媽媽無法遏制地顫抖起來,「我們要的不是錢,而是公道,我們要追究學校的責任…妳懂嗎?」

堅強的媽媽在瞬間瓦解,低聲啜泣起來。事已至此,她仍抱持著一絲期望,希望透過法律訴訟,讓疏忽大意的校方負起責任。或許她以為若是能做到這點,就能證明自己是有能力保護孩子的。

聽起來,這案子處理起來並不簡單,以人本既有的人力配置,恐怕很吃力,而且就算接下來了,最後官司會不會打贏?張萍也沒有把握。送走了宜玲媽媽,張萍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覺得真是受夠了。明明應該是保護學生的校園,怎麼老是發生這種慘絕人寰的事?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讓她從椅子上跳起來。「媽,已經幾點了啊?妳怎麼還沒下班?」話筒另一端傳出女兒略顯不悅的聲音。

太陽已經下山了,不知怎麼的,她竟然忙到忘了時間!她迅速收拾了一下東西,匆匆驅車往家的方向駛去。

幾天後,張萍驅車來到美津家時,門一打開,便被眼前的大陣仗給愣住了--裡面等著她的,是十幾名親自出席的家長與孩子。他們擠在小小的客廳裡,略顯羞澀地直盯著她看,一時之間空氣寂靜凝重,沒有人開腔。

麗萍媽媽率先開口說,他們都是苦命人,都要賺才有得吃,想請律師卻不知道錢在哪裡,也不知道要怎麼找,學校的態度又很消極,讓他們感到很無助。宜玲媽媽補充說,這陣子學校常要求家長去開會,他們怕人知道孩子出事,只得假借各種名目請假,卻被老板威脅說,如果再請假的話,就不必來了。

「我們只有一個理念,就是要把他(孫老師)揪出來,我們什麼都不懂,也不曉得要去跟誰請教或幫忙…」小芸媽媽說,「希望你能幫幫我們…我們什麼法律知識也不懂,只知道孩子被欺負了,我們要站出來!」

有人提起陪孩子做筆錄時,員警私下透露, 孫老師在其它學校「出過事」,因為事情鬧大了,才調到這裡來教書。張萍的心頓時猛抽了一下。根據她的經驗,有不少學校不願依法通報,反而是協助隱瞞真相,或安排老師調到偏鄉教書,這種「以鄰為壑」的做法,既不得罪人,又可維護校譽。 難道,孫老師也是如此?

張萍找了個空房間,逐一與女孩單獨聊聊。張萍從她們的談話中發現, 孫老師很清楚如何利用導師的權限,掌握學生的基本資料,並私下探問她們私人的狀況,然後以此作為誘餌,欺騙涉世未深、又欠缺家庭支持的孩子說,他是從天兵天將那裡得知她們的隱私,一步一步搏取女孩的信任,進而任由他擺布。

最讓張萍感到不忍的是,她們發現長久以來信任的老師、信仰的宗教都是假的,已經夠懊惱、夠自責的了,外界還有人質疑她們:「為什麼不早點說?當初為什麼不反抗?第一次被性侵就算了,都幾次了還說是被強迫?怎麼可能?」 那樣無情的話語就像是刀刃,字字句句射中她們的心。

師對生的權勢性侵是建立在信任、崇拜、與權力不對等的狀況,讓學生迫於壓力不得不配合。外界許多人不明白這點,卻拼命質問受害者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拒絕?為什麼不逃開?問題是,他們為什麼從不追問加害者為何成為羊群中的老虎,可以隨意挑選學生下手?

離開美津家時,已經入夜了。張萍走向座車,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發現不管自己多麼努力克制,淚水依然流個不停。

二○○九年二月二十日,地方法院正式起訴孫老師。孫老師不服氣,仍強調「她們都是心甘情願的」、「我沒有強迫她們坐我的車,都是約好時間,她們自己上車的」、「拍照片也都經過她們同意」。孫老師還透露,有女學生主動示好,他並不願意,「我說至少要等她到高三,但這麼說,我怕會傷害她…唉,我還是承認好了。」

二○○九年三月,性平調查小組得到地方法院同意,進入看守所進行訪談。孫老師再三聲明學生是自願的,調查小組並未採信。

二○○九年四月,性平小組結束調查,認定性侵屬實,教評會終於決定解聘孫老師。
攝影︱郭恆妙

孫老師藉著學生的天真無知而肆無忌憚固然可惡,然而校方也有太多值得追究的疏失了,包括:


  • 一、孫老師長年在課堂大談因果輪迴,且言談之中充斥錯誤的性(別)觀念 (「女生第一次給了丈夫,婚姻也不見得幸福」、「上輩子強暴女人,這輩子只好做妓女」),其它老師從不反駁,校長巡堂時聽到了也從不制止,無疑加深了學生對他的信賴。
  • 二、孫老師將聯誼室充當個人辦公室,亦啟人疑竇。 張萍實地到現場勘查過,發現聯誼室地處邊陲,鮮少有人出入。孫老師的辦公桌臨近走道,他在靠走道的窗戶貼上報紙,若是又把座位後方的鐵櫃門拉開,便可擋住外面所有的視線,成為他犯罪的溫床。可笑的是,校方的說法竟是「學校辦公室不夠用,才會讓他在那裡辦公」、「他要把座位設在那裡,我們也不好意思說不」(註四)。
  • 三、受害學生被孫老師叫到辦公室或帶出學校,都會被科任老師記曠課,為何只要有導師簽名就可以註銷,其它老師亦不疑有他? 為何校方沒有監督管理機制,任憑導師自行竄改出缺勤紀錄?
  • 四、根據教育部規定,老師每天必須在校八小時。孫老師多次在上課時間逕自帶學生離校,校方從不知情,警衛亦視若無睹。 校方的解釋是:「孫老師自行拷貝學校側門的遙控器,可以任意進出,我們也沒辦法。」(註五)
  • 五、根據《性平法》第二十條二十項規定「學校應訂定防治規定,並公告周知」,但該校在事發之前沒有制定相關規定 ,也不曾提供申訴管道,直到案發之後才召開會議通過「校園性侵害或性騷擾防治辦法」,明顯違法。

 

消息見報後,並未在社會引起太多注意,唯一的騷動,大概只發生在小小的校園裡吧。宜玲她們謹守叮嚀,只要有人問起,一律矢口否認。沒想到 力挺孫老師的某主任竟公開嗆道:「我知道是你們班哪幾個去告的狀!」讓她們既驚訝又憤怒。學校不是說會極力保密,不讓她們身份曝光嗎?為什麼某主任會知道?

從此,某主任把幾個女孩當成眼中盯,肉中刺,總是有意無意找她們麻煩。教育部派員到校評鑑抽中了宜玲,她老實招認沒有用過實習設備,因為「主任交代要留到評鑑時才可以用」,被某主任狠狠削了一頓,並以「上課時喝水」把她給當掉了。淑芬也很慘, 某主任硬說她「上課時說話」,同樣遭到被當的命運。至於小芸就更冤枉了,她被當了以後去教務處要求重新閱卷,才發現某主任把她寫對的答案全部畫上了叉。

那麼無從掩飾的惡意,那麼明目張膽的欺凌,其它同學都看在眼底,不消說,他們全都恨死了某主任。可是他們再憤怒,再不滿,也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畢竟,這是一場年齡、階級與權力不對等的戰爭。

畢業在即,卻拿不到證書,怎麼辦?家長急急向張萍討救兵,她與同事蕭逸民商量之後,決定親自跑一趟學校,聽聽校方的說法。

林姓女校長是個「神隱型」的人物,不論是面對檢警調查、媒體採訪、家長要求或人本詢問,多半是由其它主管代打,鮮少親自出面。這回張萍與蕭逸民終於堵到了她,蕭逸民單刀直入地表示,根據《性騷擾防治法》第十條規定,學校在性騷擾事件申訴、調查、偵查或審理的過程中,不得對當事人有任何差別待遇,若是違反規定,必須負擔損害賠償的責任。也就是說,以某主任誇張的行徑研判,學生可以向校方求償。

蕭逸民開宗明義便祭出法規,讓校長微微皺起了眉頭,說她不清楚有這回事,並立刻將教務主任找來問明狀況,像是要證明自己的清白。然後她委婉表示,學校有學校的規定,成績不好被當,她能做的恐怕有限…

「校長,請容我提醒妳,」蕭逸民以一貫冷靜的語調打斷她: 「某主任的問題不只是公報私仇而已。他在實習課示範閹割公羊,要獸醫別打麻藥直接摘除,事後把羊睪丸拿去賣掉;解剖課被他肢解的雞,也都被他帶回家加菜 …這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難道只有妳被矇在鼓裡?如果只有妳不知情,那麼貴校的管理,恐怕真的有很大的問題!」

「好…我來想想可以怎麼補救!」校長臉上終於浮現真心的憂慮。

「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讓孩子能順利畢業…」蕭逸民緊盯著校長雙眼,不讓她避開視線:「如果她們沒辦法畢業的話,我們絕對會追究到底!」

面對消極的體制,「威脅」永遠有用。事後校長同意安排補考,總算讓孩子都順利畢業了。畢業典禮當天,張萍與蕭逸民特地帶著花束前往祝賀,有孩子悄悄告訴他們,剛才有同學為了慶祝她們脫離苦海,偷偷在校園某個角落放沖天炮,不小心把校舍屋頂燒了一個洞,好爽啊!

離開學校時,張萍發現校門口立了一個「本校榮獲98年度高職優質化學校」的彩色牌樓,這看在每天進出校門的受害孩子眼裡,又是什麼感覺呢?她按捺住狠狠朝牌樓踢一腳的衝動,與蕭逸民驅車離去。

孩子畢業的問題,總算是解決了。但某主任的責任呢?他利用個人職權刻意當掉學生,校長是否也打算追究?蕭逸民打電話追問此事,那天校長不在,由教務主任代為說明。對方支支吾吾地說,這件事,雙方都有責任啦,有的學生是沒交作業,某主任才會把她們當掉…

「那他故意把正確答案改錯的事,你們又怎麼說?」

「這…就要問校長了。」

「學校有著手調查了嗎?」

「嗯…我有私下進行瞭解…」

「私下瞭解哪算是調查?設備器材不讓學生使用,解剖完的雞不知去向,閹公羊時不麻醉,閹完以後睪丸又不見…這些學校都不用調查嗎?」蕭逸民仍鍥而不捨地問道。

「這些太專業了,我不清楚…我會再問問校長。」教務主任諾諾地說。

蕭逸民掛上電話,才告知張萍通話內容不久,張萍便接匿名人士來電警告:「你們人本儘管鬧、再鬧啊,看要鬧多大…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多少本事可以鬧下去!」

張萍沒有動怒,只是覺得悶。她實在無法理解,這個社會就是有那麼多可惡的老師專挑小孩下手,外界卻一再懷疑是人本為了破壞教師形象,惡意扭曲事實。唉。

更讓張萍感到憤怒的是,教育部不曾針對校方疏失主動調查。她以人本辦公室名義發函給教育部中部辦公室(現國教署),要求查辦學校違規之處,中辦卻將學校回給中辦的信函直接轉給人本,草草了事。 張萍去函教育部總部,要求徹查中辦及學校責任,教育部又將該信直接轉給中辦,聲稱「該校歸中辦管轄,應該發給中辦,不是我們」。張萍不死心,直接打電話到教育部長室,接聽電話的陳姓專員表示:「這件案子已交由次長負責,他會召開專案會議討論…」

然後呢?然後,就沒有消息了,一如往昔。

二○○九年十一月,地方法院判處孫老師七十三年徒刑,應執行二十八年;經上訴後改判六百四十八年,應執行二十七年。孫老師不服提起上訴,被最高法院駁回。但孫老師的妻子仍舊堅信丈夫的清白,她說孫老師是信佛的人,她相信他的人格,這一切都是誤會。她還說,她拿孫老師的八字給命理師看過,對方表示孫老師前世與妻子約好要一起轉世,結果自己卻先行投胎,讓前世妻子懷恨在心,才會害他這輩子遭此橫禍,「這恐怕是前世因、今世果!」(註六)

信仰的本質是與理性無涉的。如果連孫老師的妻子都對因果輪迴說深信不移,外界又怎麼能苛責被大人教導要尊師重道、服從權威的女孩信以為真呢?

司法體系讓孫老師付出了代價,卻讓管理疏失的校方安然脫身,這點讓家長無法理解,更無法諒解。 張萍告訴他們,校方明顯怠於執行職務,應符合國家賠償的條件,而且過去已經有類似案子聲請國賠成功了,要不要試試看?明知是場沒有把握的硬仗,五家家長及孩子竟然都同意了。

為了減輕五個家庭的經濟負擔,張萍透過法律扶助基金會的協助,找到張雯峰與吳信賢律師,並很快徵得兩位律師的允諾,為被害人爭取公道。根據《國家賠償法》規定,雙方可先召開協調會議決定賠償金額,協調不成才進入訴訟。沒想到該校連協調都不願,直接發出「拒絕理賠書」,理由是:

 

「按『公務員於執行職務行使公權力時,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人身自由或權利者,國家應負損害賠償責任。』《國家賠償法》第二條第二項前定有明文,惟所稱之『行使公權力』,係指公務員居於國家機關之地位,行使統治權作用之公法行為而言。但本件請求人所主張導師之侵害行為,係因導師傳述因果輪迴之說,且發生時間並非授課時間,亦非授課之場所,所以其行為均與學校之教學無涉,與國家賠償法第二條第二項所規定『行使公權力』之要件,尚有未合。」

 

這段落落長的文字是什麼意思?簡而言之,就是:孫老師喜歡說些怪力亂神,那是他的事,與學校無關;既然性侵地點是在旅館,而不是校內,也與學校無關。問題是,老師不在授課時間性侵學生,就不算「執行職務,行使公權力之行為」?性侵地點不在校內,校方就可以置身事外?這樣的邏輯真令人費解。

過去涉及校園性侵的國賠案,多半是老師利用上課時間或職權發生的,但孫老師是透過教學過程向涉世未深的學生灌輸怪力亂神,再俟機強制猥褻及性交,情況確實有有很大的差異,加上此案在進行刑事及民事判決時,並未詳細說明孫老師的犯行與他的因果輪迴說的關係,讓審理國賠的法官斟酌再三,也讓人一度對判決結果並不樂觀。

二○一一年一月,地方法院宣判此案國賠成立。這個出人意料的結果,讓所有家長及孩子都十分欣慰(註七)。

同年七月,監察院糾舉該校林姓校長應負疏失之責,並於八月對該校及教育部提出糾正,理由是:

 

「處理師生勤惰管理流於形式,辦公室管理存有漏洞,門禁形同虛設,致不肖教師有機可趁,長期在導師辦公室性侵害多名學生並拍攝不雅照片,又於上課時間將學生多次載至校園外進行性侵害,事後,以導師職權,逕自塗銷學生缺曠課紀錄,造成被害家長無法及早防範,導致後續更多學生被害,該校安全管制與紀律管理嚴重不足。」 (註八)

 

一個月之後,林校長被教育部調離現職。

這起令人心碎的案件是孤立的現象嗎?當然不是。 根據二 ○一四年教育部統計,全台校園平均每天發生一點二起性侵案;根據二○一七年衛福部資料,二○○八年至二○一六年,全台共有一七○五件「師對生」性侵通報案,這個數字還不包括補習班、育幼院等非正式教育機構。這些驚人的數字,說明了一個我們始終不願面對的事實,那就是:

性侵從來不是個案,而是至今仍普遍存在校園的現象,只不過有的仍未顯現,有的顯露程度不夠引起外界注意,如此而已。以日前鬧得沸沸揚揚的中山女中性騷擾案為例,若不是學生挺身而出,若不是家長力挺到底,誰會相信首善之都的一流學府也會出事?

受害者血淚的控訴,不只是為了討公道,更是為了找回內在的尊嚴,那是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力量。然而創傷有如潛伏在血液裡的進行式,永遠伺機在未來進行反撲,只是一般對性侵與性傷害的想像是如此此單薄,總以為時間終將撫平一切。如今,十年過去了,宜玲她們受傷的生命仍未完全復原,那樣的痛苦是如此孤寂,讓她們有如一座座孤獨的島嶼,無從擺渡。

誤解有如施暴者的幫兇,是把受害者推向更深的地獄。期待有更多人理解、並接納她們受害的事實,理解校園性侵的存在有多麼普遍,並進而檢討現行體制對涉案老師有多麼「寬容」(註九),才是對受害者最有力的支持,也才是遏止悲劇再度重演的契機。

讓她們放下重擔,走向更好的人生。

  註

註一: 日後監察院的調查報告指出:「受害女學生在校期間未知校園性騷擾或性侵害預防方式與申訴管道…學校在案發後才將性侵害性騷擾申訴管道貼出來…但是案發前都沒有做過宣導、網站上也看不到…有關性侵害性騷擾申訴管道是在案發後才公告…本案進行申訴是學生冒險進行,不是學生知道有性侵害性騷擾的規定而進行申訴。」

註二: 輔導室主任在接受監察院詢問時,堅稱他們是在一月十二日才得知實情,而不是麗萍向輔導老師求助的一月十日。

註三: 《教師法》此一規定已於二○○九年修改。

註四: 該校校長在接受監察院調查時,坦承孫老師「確實只要打開鐵櫃門就可以封住窗戶,或者讓學生站在鐵櫃內,即可方便上下其手,為人所不知。」

註五: 出自該校教教務主任接受監察院調查時的說詞。

註六: 〈藉輪迴說法為夫開脫 妻辯前世因 今世果〉,王智勇、辛啟松,《蘋果日報》二○○九年十二月五日。

註七: 教育部長吳清基接獲消息後表示,孫老師已判刑確定發監服刑,考量受害學生及家庭的身心,希望學校不要針對國賠部分上訴,讓事件儘快落幕。校方亦從善如流,未提起上訴。

註八: 直到監察院結束調查,該校都無法提供孫老師塗銷學生缺曠課紀錄的資料,即使在案發兩年以後,教育部針對該校進行抽查,發現該校仍舊沒有落實教師出缺勤及門禁管理。

✝ 註九: 二○一七年九月,台北市中山女中及內湖高工接連爆發男老師性騷擾女學生的案子,從校方消極的態度、校內老師的質疑、到市府回應的遲緩,以及各種「陰謀論」的猜想,在在說明了主事單位在處理類似案件的做法均如出一轍。
陳昭如/作家、《沉默:台灣某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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