滌淨社會的洗腳水?

  • By Stand Media
  • 30 Oct, 2017
文︱李庭芝  
攝影/王士誠
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不論是長輩、平輩還是晚輩,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獨特性,因為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地方。有的長輩喜歡晚輩帶他四處旅遊,有的長輩也許喜歡兒女團聚在家裡一起吃飯。當孝道被無限上綱變成道德教條,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可能也被縮限了,而且變成一種表演,藉由號召幾千幾萬人一起來幫長輩洗腳,結果只是為了凸顯自己所擁有的價值觀多麼正確。

時間是下午三點,致詞還沒有結束。

我站在總統府前,瑟縮在雨傘下。一個小時前,活動剛開始的時候,天空已經飄著綿密的雨,而且隨著時間過去越飄越大。雨傘根本撐不過這麼長時間的戶外活動,我的頭髮上面全部都是雨水,還沿著額頭滴下來,我伸手去抹,卻只是在臉上把雨水擴散開來,在溼度這麼高的空氣裡,想要試著擦乾任何東西都沒什麼意義,就像半個小時前擦乾的眼鏡,現在再次被水氣蒸得一片模糊。雨仍然毫不留情地下著,寒氣慢慢滲入我的頭皮,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我望向座位區,有不少高齡長者在子女的陪同下,坐在簡陋的鐵椅子上,撐著雨傘,等待活動開始。如果老天爺知道今天是體育總會、雲林同鄉會和台北市政府聯合主辦的「萬人孝親洗腳活動」,雨會下得客氣點嗎?畢竟讓一群七、八十歲的長者感冒,可不是什麼孝順的行為,相信老天爺也不會願意成為一個不孝的神明。但話說回來,為什麼主辦單位會覺得像這樣的天氣,可以不用準備遮雨棚,只需要倚賴雨衣跟雨傘,就可以幫老爺爺老奶奶遮雨呢?

台上的表演還在持續,看起來還要等上好一段時間,才會開始所謂的孝親洗腳。我不禁懷疑,連我一個身強體壯的年輕人,都覺得在雨中泡上一、兩個小時讓人感到身體不適,其他年紀比我大上許多、甚至還需要移工看護陪同前往的長者,有辦法負荷這樣的天氣嗎?

 

淨化人心、教化社會,就從洗腳開始

這個「萬人孝親洗腳」活動有個很謎樣的主辦單位:中華民國體育運動總會,在致詞的時候,體總會長張朝國也強調了體育與孝道之間的關係 --儘管這個連結太過跳躍,以至於我不是很能理解兩者的關聯在哪裡。活動也請到這次在世大運創下佳績的幾位選手來到現場,坐在台下跟參與民眾一起吹風淋雨,聽台上的長官致詞。邀請體育選手蒞臨現場來幫長輩洗腳,似乎是已經持續五年的活動慣例,但是孝道跟體育為何會被綁在一起,成為同一個活動的主題,仍舊是令人費解。

為此,我致電中華民國體育運動總會,向他們詢問為何連續辦了這麼多年的洗腳活動。體總的沈副秘書長回答道:「因為我們會長,他發現很多選手都有潛在能力,但是沒有辦法發揮,沒有辦法突破那個瓶頸。他要從內心發出一種,對社會上所有熱愛他、關心他的人表示敬意跟謝意,他的爆發點才會突出來。所以一般選手到某一個程度,若有一個佳績的話,他的自我關注就會比較重,所以他一定要去感恩、去惜福、去報答,所以這個潛在的力量才會爆發。」

這個答覆不禁讓我愣住了,成長過程中,從未聽過有哪一門技藝有如此的訓練方式,我忍不住追問:「這部分有研究表示嗎?」

「這個是沒研究,但是我們可以用事實發生來證明一切,對不對?」

孝道畢竟是無法量化的道德教條,自然也沒有辦法能夠比較有孝道跟沒孝道的人,成績是不是真的有差。面對這個問題,我完全答不上來,該怎麼用事實來證明這個理論?難不成要去選手家裡盯哨看有幫長輩洗腳跟沒幫長輩洗腳的,成績差距有多少嗎?

當我問起活動經費是從哪裡來的時候,副秘書長表示洗腳活動的經費都是由會長自己出的,可能有些會長的朋友會幫忙出個幾萬,但其他都是從會長口袋裡拿出來的。也就是說,這是會長自己私人想要推行的價值觀,卻公器私用,綁架中華民國體育運動總會的名義來推行?我完全被弄糊塗了。

接著我問他應該是許多那天有參與的民眾都想問的問題,「為什麼沒有雨備?」

「因為我們是根據氣象局的報告,下午大概是百分之二十的降雨機率,所以我們根據那個百分之二十,有準備雨衣、雨傘。」副秘書長說,「他們來,表示他們的意思,表示到了,過一段時間他們離開,我們也沒阻止他們,他要走就走,因為前面他到了就表示他知道這個東西,起碼也能知道我們辦的活動是在做什麼、目標在什麼、著眼點在什麼,我們也達成我們預期目標。」

副秘書長又說:「這個社會如果再沒有人去喚起孝心、孝道,我們這個社會以後會很痛苦。」

 

有做就好,內容不重要的志工服務

活動當天除了參與者之外,最顯眼的莫過於許多穿著學校背心的大學志工,其中又以南華大學的學生數量最多。從南華大學服務學習組的網頁上,可以看到他們招募了兩百五十名志工,現場確實也看到遮雨棚下擠滿了學生志工,茫然地等待著。令人困惑的是,現場卻根本用不到那麼多人力,為什麼要找來那麼多的學生志工,特地從嘉義來到台北,然後把他們晾在旁邊呢?

搜尋過往的新聞可以發現,南華大學參與洗腳活動也已經是好幾年的慣例了,連續幾年都是招募兩百多名學生志工參與,看起來似乎學校對此活動有一定程度的重視。致電南華,找到曾經有因為孝親洗腳活動受訪過的學務長尤惠貞,對於為什麼每年都有支援台北的孝親洗腳活動,學務長說:「因為這個活動是體總他們辦的,但是因為體總的理事長是雲林同鄉會的,那我們校長也是雲林人,所以一開始我們南華的志工去參加是因為校長。一方面校長是雲林人,二方面校長也一直在推,南華是志工大學,我們要回饋社會,因為我們是受到百萬人興學的資助,所以我們也希望教導我們的孩子,就是說可以回饋給社會這樣的。」

「那當初,我們就在網路上說有這樣的活動、需要多少志工,同學可以的話就請報名,原則上都是這樣。連續幾年,我們校長持續都是支持這個活動。一方面是因為校長跟這個主辦單位的理事長是很熟嘛,都是同鄉,二方面我們校長一直也是在推志工,所以我們也不只參加孝親洗腳,其實很多活動,我們都會把訊息給同學,然後同學可以去參加志工。」

我不太確定這樣的人力輸出算不算是一種私相授受。大學是教育單位,學校官方在校園裡推行的各項活動,應該要有最起碼的教育意義,要以學生為主體。然而學務長對於南華大學為什麼連續多年參與孝親洗腳活動,所給出的兩個理由是:一、校長是雲林人,跟同是雲林同鄉的體總理事長很熟;二、南華是志工大學,有消息就會轉給學生參與。如果按照學務長所述,並沒有深入了解活動辦理狀況及主辦單位的詳盡理念,就轉發消息,這樣的轉發可以說是浮濫且沒有篩選。

而且這並非是純粹的轉發訊息,讓有興趣的學生去接觸,而是在學校的學務處網頁上,由學校的行政人員公告徵人,租了遊覽車將兩百五十人一起載上去。在學校的公開臉書社團裡,曾有學生批評服務學習學不到東西,查詢南華的服務教育施行細則可以發現,這是門必修的學年課,必須做滿一定的時數才能通過。這似乎解釋了為什麼當天洗腳活動的現場會擠滿了南華的學生,但是活動卻分明用不上那麼多人。將志工服務變成超商集點般的道德裝飾物,也難怪學務長會對於號召學生參與的活動,以如此隨便的態度面對。

如果服務學習是門沒有修滿時數就要受到懲罰的課程,那麼趕快完成時數不要受到懲罰,就變成首要之務,至於服務的理念、服務的過程,就變得毫不重要了。

 

孝順變成面子上的裝飾

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不論是長輩、平輩還是晚輩,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獨特性,因為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地方。有的長輩喜歡晚輩帶他四處旅遊,有的長輩也許喜歡兒女團聚在家裡一起吃飯。當孝道被無限上綱變成道德教條,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可能也被縮限了,而且變成一種表演,藉由號召幾千幾萬人一起來幫長輩洗腳,結果只是為了凸顯自己所擁有的價值觀多麼正確。

不論是主辦單位的體育運動總會,或是協辦的南華大學,面對為什麼要舉辦這個活動,所舉出的理由都透露出一種不假思索:因為這個很好,所以要繼續辦,而且越多人參加才能顯得這個活動很棒很厲害。也難怪活動現場處處可見都是粗糙的安排:明明已經連下了好幾天的雨,卻完全沒有想到雨備;明明已經讓大家淋雨淋了兩個小時,卻也沒想到要體貼長輩,趕快讓大家洗完腳好回家吹乾頭髮。

如果將孝道的道德外衣剝除,長輩與晚輩的互動,也不過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心、相互關愛。如果將道德教條置放在「人」的前面,那麼就算號召了五萬人、十萬人來洗腳,最後也不過就是成為活動的展演道具,成就主事者的個人理念,也糟蹋了人與人之間互動的真情。
李庭芝/《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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