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殖民反思錄

  • By Stand Media
  • 02 Oct, 2017
文︱顏直  
攝影/曾宥渝
奕含以自身經驗證明殖民,首先是被強行佔有--這點是所有的讀者都能輕易感受到的。但是之後被迫愛殖民者以合理化自身在受殖下的壓迫。「妳喜歡老師,老師喜歡妳,我們沒有做不對的事情。」,「如果我先把自己丟棄了,那他就不能再丟棄一次。反正我們原來就說愛老師,妳愛的人要對妳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老師說愛她,如果她也愛老師,那就是愛,做愛。…愛老師不難。」

華國的殖民政府為了「廓清奴化思想、清除日人思想餘毒」,以強硬的語言政策,在教材中不論文言、白話文形式的選文,強化受殖者服膺於溫良恭儉讓等奴性價值,搭配「利出一孔」,充滿主觀判斷的國文作文評分標準,思琪們才需要「請李老師改作文」,埋下了被欺負和佔有的可能。

以精準文字描述殖民是林奕含的驚人成就。任何殖民的行為和特徵就是非出於自願,以他人的經驗取代自己的經驗,以他人的價值做為自己的價值,服從殖民者對你的要求和塑造。

這本書最清楚的一點就是李國華沒有經過思琪的同意就和她發生關係。(頁61),「這就是老師愛妳的方式」,而她也這樣相信。她對情愛的了解也是李告訴她的。「她可以看到欲望在老師背後。…那不是愛情,可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別的愛情了。…她只知道愛是作完之後幫妳把血擦乾淨,她只知道愛是剝光妳的衣服但不弄掉一顆鈕釦。愛只是人插進妳的嘴巴而妳向他對不起。」(頁96)。在他的要求下,如何形塑價值?「先讓她粉碎在話語裡,國中男生還不懂的詞彙之海裡,讓她在話語裡感到長大,再讓她的靈魂欺騙她的身體。告訴她有他在後面推著,她的身體就可以趕上靈魂。」她的服從就是意料中事。

書裡提到李國華有一個學生們寫給她的情書紙箱,這是他用來說服其他被帶到公寓的女生的重要工具。郭曉奇是因為李國華說「老師要幫妳重點補課,老師說看妳的考卷覺得妳是你們學校裡資質最好的,『但是妳不要告訴別人,別的學生聽了會覺得不公平,嗯?』」就這樣她被帶進國華的小公寓裡。之後李國華給她小公寓的鑰匙,她自己開門進去,看見李給她買的五種飲料,「覺得感恩」。(頁102),後來她被李驅逐出去之後,李馬上把鑰匙給了思琪,「思琪用盡力氣握著那副鑰匙」。(頁104),這正是製造殖民者最常運用的「利出一孔」--讓被統治者認為自己是高過他人的既得利益者,因此會服從統治者以求確保自己的既得利益。

奕含以自身經驗證明殖民,首先是被強行佔有--這點是所有的讀者都能輕易感受到的。但是之後被迫愛殖民者以合理化自身在受殖下的壓迫。「妳喜歡老師,老師喜歡妳,我們沒有做不對的事情。」(頁63),「如果我先把自己丟棄了,那他就不能再丟棄一次。反正我們原來就說愛老師,妳愛的人要對妳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老師說愛她,如果她也愛老師,那就是愛,做愛。…愛老師不難。」(頁66- 67)。曉奇在告訴李她和學長出去觀星後,被李逐出公寓,她哭喊著「我愛你」。被殖民者常被迫愛殖民者以說服自己不抵抗是合理的,因為「罪惡感又會把她趕回他身邊」。曉奇的父母是為了他們的女兒被李國華占有而向李國華道歉。

某個島上的人不也是這樣嗎?不得不愛華國,不然他們無國可愛,也沒有人可以代表他們。但是這種代表又不能真的代表他們,還會讓他們陷入危險。一如思琪愛國華,如此她才能合理化她和國華發生關係;但她又不能公開承認這份愛,承認是就是曉奇的遭遇--羞辱和道歉。被殖民者經常對某些人的傷痛無法察覺(留意劉怡婷這個角色,她對思琪的遭遇一無所知),會認為有些人的犧牲是必要的(班主任蔡良認為老師們要有上課的動力,才能繼續造福廣大的學生 )(頁103)。

殖民者是吃乾抹淨的。思琪被李國華拍了螃蟹照以報復曉奇;「溫暖的是體液、良莠的是體力、恭喜的是初血、儉省的是保險套、讓步的是人生」。(頁203),為什麼要儉省那種東西?沒有母國的殖民者要在殖民地為他們滋養後代。

在殖民中仍有部分的滿足和快樂。書裡有多處提到思琪的快樂,餅乾的快樂,曉奇的快樂。「靈魂離開身體」,「床單上的漬」。「思琪有一次很快樂地對他說,『老師,你這樣南征北討我,我的身體六親不認了。』」(頁87)。這是很高妙的情色描寫。

林奕含以各種比喻譴責和譏刺殖民者。在書的48頁到49頁,一群狼師的閒聊,作者簡單地用他們的政治立場來隱喻這種惡行和苦痛的緣由。俯拾皆是對「溫良恭儉讓」的戲謔,當過陸戰隊的李國華輕易的將思琪用繩結綁成螃蟹。

一旦有夠多的人理解到這本書就是在講殖民,殖民的現狀才可能改變。不只是對於被「誘姦」的控訴,也不只是對性別壓迫的控訴,更揭示一個原則,沒有華國的殖民,她們無須花費精力去讀這些東西,也就無從被欺負和佔有。「多虧李老師才愛上國文」,其實是因為國文,李老師才有人愛。台灣就是一個受殖的地方;二戰後認為是中國而快樂回歸(像極了思琪、餅乾和曉奇對老師的愛慕,「國華」其實是「華國」的隱喻)結果沒有想到是無邊無際的痛苦(作者用「撕開」來比喻,讓人很難不聯想所謂的「撕裂族群」其實是強勢者撕裂弱勢者)。林奕含最勇敢的地方是沒有諱言她們不是完全無責的,一如一九四五年時某島人對「祖國」的態度扼殺了一切自決的合法性。

在這當中原本應是學校教育為主、補教為輔的升學準備,學校教育卻徹底隱身,由補教王牌老師反客為主成為實際上協助同學踏上滿級分漂亮寶貝之列的重要推手。即便在現有法令再三禁止之下,仍有頂著明星高中光環的學校老師,將教學重心放在課後校外的教學輔導,學校本職淪為課後招生的光環與管道。

然而面臨究責時,補教老師由於對學生「在校成績乃至於其後參與大學學測,並無任何決定權柄,難認有利用權勢之可能」,巧妙退居「客」的身分,教材中被灌輸的尊師重道等傳統價值彷彿從沒出現過。

書末的圓桌會議是林奕含力透紙背的描繪。「每個人都覺得圓桌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發明在圓桌上,每個人都同時有作客人的不負責任和作主人的氣派」(頁222),在利出一孔升學制度這張圓桌上,補教老師靈活的主客身分切換,有「作主人的氣派」,讓思琪們「多虧李老師才愛上國文」,利用崇拜仰慕的情懷,複製一個又一個的思琪;又能在「應無任何監督權勢、服從配合之關係」的保護傘下,金錢、美色入袋不用負責任的安全下莊。

到底,是「多虧李老師才愛上國文」,或者其實是因為國文,李老師才有人愛!?

「女孩子愛上了誘姦犯」的故事隱喻殖民/受殖者主客關係的弔詭論辯。透過「愛上」,受殖者想像自己由客轉為主,不再需要踩在受害者的位置;透過殖民賜予的松鼠滾輪跑步機,受殖者以為有夢最美自己可以當家作主。「如果老師願意喜歡餅乾,餅乾就有人喜歡了」,甘願受殖只為求一個歸屬,甚至以為只要心甘情願就不是受殖;想要勇敢的曉奇收到了恐嚇信、收到思琪被性虐待的裸照、家裡被噴漆,反抗的結果,落得把自己逼向狼師閒聊中訕笑的主角處遇。面對無法放棄使用新台幣與中華民國護照的現實,只好在圓桌上演出賓主盡歡的嘻嘻哈哈,催眠著自己要走出悲情、洗腦著快樂希望懂得(嘲)笑(自己)就不會恨了。圓桌上的客人自以為是主人就真的可以是主人嗎?還是充其量圓桌只是現今主人玩弄客人於股掌間、卸除自己責任的把戲!?

究竟,圓桌的真正所有者是殖民還是受殖者?鳩與鵲孰為主孰為客?是否因為對比於殖民的焦土政策,受殖者對這片土地「充滿柔情,注定會終將走向毀滅且不可回頭」!?

「我希望這本書的讀者在讀完這本小說的時候,不要感到一絲一毫的希望我甚至可以很任性的說如果你讀完了,然後你感到一絲一毫的希望的話,我覺得那是你讀錯了,你可以回去重讀。」(註)。作者「打磨、拋光」師承於李國華的筆,以文字、出書「據說」因憂鬱症遭退稿的過程、一整個生命甚至死後司法程序的結果,印證了抵抗的失敗。殖民體制毫無意外頑強的勝利了,甚至透過這事件淬鍊為更難以撼動的存在。

 「說不出口的愛要如何與人比較?如何平凡,又如何正當?她只能大量引進中國的古詩詞,西方的小說--台灣沒有千年的虛構敘事文傳統,台灣有的是什麼傳統?有的是被殖民、一夕置換語言名姓的傳統。她就像她們的小島,她從來不屬於自己。」(頁107)這是奕含的終極反思,也讓這本不長的書有資格作為台灣最偉大的本土文學作品,以及更重要的,解殖的檄文。

願妳「敏感」美麗而蒼涼的靈魂得到安息!在這「粗糙」而令人常忍不住想罵「幹他爸的」世界,讓更多人理解到這本書就是在講殖民,正視被殖民不只是過去式而是現在進行式,才可能從絕望的塵埃裡開出力量的花。

✝ 註:此語節錄自林奕含於新書發表會上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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