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是如何造成的?

  • By Stand Media
  • 02 Oct, 2017
文︱林秀珍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Martin Lux

這是女性寫給女性看的小說,這是必須在你心中住著一位女性的靈魂看的小說。也順著當今教育議題十二年國教國語文課綱來思考,閱讀莊子的逍遙、蘇軾的曠達、韓愈的嚴謹、以及文天祥的忠誠,無論你相不相信這些語彙,但是女性思維為主體的課文幾乎不會出現在課本的古典語境中,甚至高中生們寫考卷都知道,連閨怨詩都是男人所寫的。潛移默化中,女性被教育理解「等待」是一種美德,也因此來到當代情境下房思琪可以在咖啡廳等待、在超商等待、也在秘密的小房間等待歸人。

即使我曾經與談了兩次讀書會,還是無法像《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林奕含般清澈的整理脈絡;依稀記得在讀書會中有位年輕女孩說:「這故事本身女主角也有錯吧!」以及有人強烈的認為主角本身也必須負責任。相對而言,這些其實就是與作者對話。無論如何,《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一本小說,說了一段故事,而這故事引發讀者各種情緒與對話。也因為故事距離我們太近,所以漣漪的真實感太強烈,這些都讓讀者無法超然,一位閱讀者與小說間於是產生了多層次社會現實感。

然而,在這份社會現實感中,我們共感的是愛還是怒?是孤獨還是依慰?還是多層次的心理轉折?在帶領讀書會時,我嘗試不從社會語境來說話,而是從文學的角度出發,分別以主題、場景、人物、時間、事件等文學語境作為切入點與《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對話。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題目很清楚的告訴讀者:這是樂園哦!主題以樂園來表達,是與書中的內容相呼應的,作者在書中一貫使用赤子之心的語言描寫一次又一次的事件,因為房思琪可愛的赤子之心,所以這份初戀的滋味,成為一種遊戲,是一種性玩具的遊戲。直到等到恍然大悟的那天,才理解這是轉大人的苦澀,但為時已晚。房思琪從女孩轉成女人的情境,竟是在私密的空間中,在她以為所崇敬的老師的身上。

 

學校是小說中消失的場域

 

學校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小說中是不曾出現的場景,然而不代表沒有了學習;房思琪在家中、鄰居姐姐家,以及補習班中學習。這不同於過往書寫青春記憶的形式,讀者可以發現連學校的教師這個角色也不在故事中呈現,從文學形式而言,這是作者的「剪裁」技巧,有所剪裁讓全文不產生紊亂是重要的文學方法。

然而為何補習班成為小說主角們的重心?我想全台灣的學生在閱讀的當下並不會無法理解,因為補習班成為台灣學生(特別是前幾志願的學生)放學後的下一站;在那高壓競爭的空間,升學制度的緊綁下,能夠舒口氣的小樂園,居然是情慾的遊戲,在密閉不可說的禁慾遊戲間,竟讓主角房思琪以為這存在著狼師的溫柔敦厚。

如同林奕含曾在談話中提到:「一個真正相信中文的人,怎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語境?為什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傳統?」這段話的密碼就是「思無邪」。書中每位主角們照理講都是被捧上天的公主--除了補習班,另一個不斷登場的場景是帝寶般的住家,住在帝寶的主角們應該是無邪的公主,在帝寶中的公主面對心中的初遇,也在無邪中一步步認識這可能是邪惡而非無邪的毀滅。

從學子放學後無法逃脫的補習班,到一般人望塵莫及的帝寶空間,終將讓自己閉鎖在更小更小的小房間中,主角無法逃脫的場域,成為她的青春記憶。然而回到前頭所說,學校不在她的書寫場域中,學校並非主角們青春記憶的一環,當然學校是否能承擔、願意承擔,這應該又是另一沉重的課題了!

 

人物的談吐皆不凡

 

書中以七位角色為主,房思琪、劉怡婷、郭曉奇、李國華、錢一維、伊紋、毛毛等七人,隨著事件讓角色們依序出場,所不忍看的是密閉的空間裡角色們的心理獨白,然而赤裸中又帶有超然脫俗的語言。作者的文學語境如詩人般輕婉流露,然而真實處境卻是難堪糾結,這樣的強烈對照,也把讀者帶入了複雜對話,作者讓讀者讚嘆其文采洋溢的同時,也陷入了掉入了角色的同情悲愁命運中。如果這是西方經典名著,我們可以輕易地說西方人本來就比較開放啊!如果這是唐傳奇、明清小說,我們可以採用背誦國學的方式,輕易地說出「欲要破迷,引迷入悟」。然而這些情境,就在身邊真實發生時,一位讀者如何平緩地說出分析,以及超然的從閱讀談文本?作者聰慧的文字,讓讀者有共感的安靜。

 

是「天使的妹妹」:善在慾望中缺席

 

這是女性寫給女性看的小說,這是必須在你心中住著一位女性的靈魂看的小說。也順著當今教育議題十二年國教國語文課綱來思考,閱讀莊子的逍遙、蘇軾的曠達、韓愈的嚴謹、以及文天祥的忠誠,無論你相不相信這些語彙,但是女性思維為主體的課文幾乎不會出現在課本的古典語境中,甚至高中生們寫考卷都知道,連閨怨詩都是男人所寫的。潛移默化中,女性被教育理解「等待」是一種美德,也因此來到當代情境下房思琪可以在咖啡廳等待、在超商等待、也在秘密的小房間等待歸人。

書中的房思琪,她何等聰明?讀過多少中外文學作品?然而,她最後仍選擇「等待良人」的古典意境?即使聰慧的她,仍陷入文學的陷阱,相信那浩浩湯湯的「思無邪」傳統?我個人沒有太多答案,因為這是關於「愛」的命題,愛是生命的主體,是自我成長的永恆存在,也是身心靈合一的主軸,房思琪相信人類的最高信仰是愛。

然而我想對所有的「天使的妹妹」說,在妳求學的過程中所消失的古典語境是「性」。作者在書的起始就說「獻給 等待天使的妹妹們」,天使,存在於神性的光輝中,超然神聖的善,然而,在密室中的性,不是用神性語言可以包裝的,人在其中都是赤裸裸的樣貌,更接近真,不是被包裝的美與善。

接下來我也想叩問的是主角們的爸爸媽媽為何在「性」的世界中缺席了?一維與伊紋的婚姻告訴了我們什麼?長期處在家庭暴力下的小孩如何成長?女人選擇嫁給了錢?還是嫁給了愛?還是認為在金錢的世界中真愛容易?性教育是否太空白了?如果禁慾是社會思考的一環,身為一個人會在什麼狀況下理解性的樣貌?最終性與自己的關係是親密的還是疏遠的?

這些都是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中沒有答案的畫面,可是作者明白的告訴讀者,生命的核心:愛、情、慾。愛,在心中,永遠永遠與自己相處在一起,無法也無須切割;情,究竟會遇見了誰?這是流動的,任憑自己也捉摸不清;慾,那份快感,用肉體思考感受的世界,一位小女孩從中所懂的是女性的意識,而自以為握有天下的男人,是渣。

順著作者的意識流,在一幕一幕自我獨白,成為作者,讀者,文本,社會環境共感的關鍵。抽絲剝繭中,浮現一個重要的命題「性侵」,作者讓角色永遠留在悲劇中,這是受害人的角色,是性侵所以很難走出,帶走的感受是持續的,是一輩子用身體感受的經驗,而被害人身後的種種複雜,怎能以法律單一的有與無來回應?這是密室犯罪。

文末,我想說:我們能否共同記住,《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故事時間點發生在女孩最青春浪漫的一刻?真實,就在那一刻。
林秀珍/台南女中國文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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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坐著?還不快去巡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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