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色的絲--從房思琪看青少年的愛情心理

  • By Stand Media
  • 02 Oct, 2017
文︱李庭芝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Victor

平路:「社會的氛圍讓每個小女孩 -譬如說 喜歡王子,而且是騎白馬來的。那個騎白馬本身代表了拯救的位置。其實你原本不需要被拯救,可是你卻以為把自己放在一個弱勢位置上,自苦的等待與盼望,這個叫愛情。」

「許多男性也誤解了,像是這位老師,本身的舉動非關所謂的『愛』,他可能會覺得,普渡眾生的感覺很好。他會覺得說我施予什麼,或是說我能夠覆蓋 好像領土一樣,我能夠在某個意義上降下恩惠,能夠決定你的命運,決定你是好學生、或決定你有沒有文學天份或什麼什麼的,這些其實是權力位置,這位老師可能誤認為,高高的決定位置就是在施予愛。」

自古以來,青少女的思春情懷都是門市場龐大的生意,在這裡說的並不是直率肉慾、被視為青少年成長記憶一部份的色情作品,而是情感更加模糊不清、人際關係複雜糾結的「言情故事」。從古代的詩詞戲劇、文學小說,到便利商店裡的口袋小說、電影院裡淒美悲壯的故事。

神奇的是,不論跨越多少時間與空間,這些故事往往傳達出相同的訊息:少女沒來由就愛上一個人,並因此經歷各種磨難,被虐千百遍,而撐過這些沒有道理的折磨,就是這些少女人生最大的成就。

 

第二手的情感

 

「我喜歡一首 Tina Turner 的老歌,裡面有一句歌詞是 what's love but a second hand emotion,仔細想想,什麼是愛情?其實是第二手的情感。在我們知道什麼是真愛之前,我們就已經習慣了愛情的很多套式,這些套式,妨礙我們對於真愛的感受能力。」在問到該怎麼跟青少年/青少女解釋「什麼是愛情」這個千古謎題時,平路繞了一個彎,先從什麼是我們所以為的愛情開始回答起。

平路在她的新書《袒露的心》中,剖析自己面對身世時千迴百轉的心情,這需要勇氣,也需要對人性、對各種價值觀的深入體察。如此的體察功夫,平路曾用在《浪漫不浪漫》一文當中;她在其中批評了物理學家楊振寧與他的學生翁帆之間的老少配婚姻,並提到這樣的婚姻不是驚世駭俗,而正恰好合於世俗對幼齒女性的迷戀。對於這段婚姻的盛讚,強化了浪漫的迷思,鼓勵女人「繼續把皮相青春當作本身可欲與否的唯一標準」。

平路在這次訪談中也再次說了社會的價值觀如何內化到青少年/青少女的心中,「有一句話,『我們都不是無色的絲』,還沒有知覺到或經驗到真愛之前,我們就已經不是無色的絲,已經被刷上很多色彩。包括我們聽到的很多情歌歌詞,那種自憐的情緒可能脫胎於更早以前的古典詩詞,例如:『君懷常不開,賤妾當何依?』,把這類詩詞解釋成男女之間的表白可能是誤讀,那原本說的不是男女,不是自稱『賤妾』的女人在自白,不是她形容自己對男人的感情,而應該歸諸『香草美人』傳統,其實是臣子對君上的表白。這樣的誤讀層層疊疊,長久以來,卻形塑了一種女人面對愛情自憐自哀的情緒。」這是平路所謂「第二手」的情感。影響了孩子對愛情的直覺感受力,如果加上家長的禁止與噤聲,那麼孩子就只能憑藉著有問題的材料想像與形塑自己的愛情了。

從小被要求「不純潔比死了還要難堪的」青少女,又尤其受到這些社會價值觀深切的荼毒。家長往往幻想自己能夠營造出像無菌室一樣的環境,用滿滿的教條戒律跟道德規訓,就能完美控制住青少女對愛情的想像。然而現實社會終究不是無菌室,青春期敏銳的心隨時可以體察到大人的隱瞞。

就算禁絕了被視為有毒物質的小說、戲劇、電影,課堂上的課本內容也經常透露出文化對愛情和女性的真正期許,例如樂府詩選的《飲馬長城窟行》鼓勵女性做無謂的等待,收到一封書信就要感激涕零;《陌上桑》描寫羅敷的美貌是引誘他人分心的罪魁禍首,而遭遇性騷擾時必須藉由丈夫的名號才得以拒絕,正好加強了許多少女在遭遇性騷擾的時候,會優先擔心是不是自己穿著外表不檢點或是必須要有男伴才能保障自己安全的刻板印象;水滸傳選讀《花和尚大鬧桃花村》,則是告訴女性面對不情願、甚至暴力的婚姻或感情是無能為力處理的,必須要有冒險犯難的英雄前來救美,才能夠脫離困境。

「社會的氛圍讓每個小女孩-譬如說-喜歡王子,而且是騎白馬來的。那個騎白馬本身代表了拯救的位置。其實你原本不需要被拯救,可是你卻以為把自己放在一個弱勢位置上,自苦的等待與盼望,這個叫愛情。」

「許多男性也誤解了,像是這位老師,本身的舉動非關所謂的『愛』,他可能會覺得,普渡眾生的感覺很好。他會覺得說我施予什麼,或是說我能夠覆蓋--好像領土一樣,我能夠在某個意義上降下恩惠,能夠決定你的命運,決定你是好學生、或決定你有沒有文學天份或什麼什麼的,這些其實是權力位置,這位老師可能誤認為,高高的決定位置就是在施予愛。」

聽到普渡眾生的形容,忍不住笑了出來。確實,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當中,李國華總是為了自己調教了小女孩而沾沾自喜,對於自己在過程中所製造的暴力和邪惡置若罔聞。如同林奕含在訪談中所說:「胡蘭成或李國華這些人,你可以說他們的思想體系非常畸形,他們強暴了,或者性虐待了別人,自己想一想,還是『一團和氣,亦是好的』。」、「李國華在某些時刻,他是愛的,…,他愛的是自己的演講,他愛的是這個語境,他愛的是這個場景,他愛的是這個畫面。」

每個人的心都像是黑盒子,在體會到真實的情感之前,盒子裡就已經塞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只旁人看不清楚,有時候連盒子的主人也看不清楚。

 

深淵裡的蜘蛛之絲

 

那麼,就禁止青少年∕青少女談戀愛吧!這樣就不用擔心他們被騙、被傷害了。但就像羅密歐與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越是被禁止的戀情,就越是義無反顧。為什麼青春期的孩子對愛情總是橫衝直撞?

有時寂寞太沉重/邊彷彿只是觀眾/妳的感受沒有人懂

難得誰自告奮勇/體貼讓人格外感動/愛上他前後用不到一分鐘

大多數人都相同/歡的只是愛情的臉孔

      ~蔡健雅《無底洞》

 

就像歌詞所說,有時候墜入愛情並不真的是因為愛上了哪個人,而是各種因素交織後的結果,「所謂的『愛情』往往是指自以為通過愛情可以得到救贖的幻覺。當你在那種幻覺之中,覺得插了翅膀可以飛升起來,可以飛越人生的限制。」平路說,「特別是在家庭管教嚴格的家庭裡,在覺得本身的生命沒有出路的時候,這時候愛情就是深井裡面垂下來的繩索,或者更加危殆,愛情像是天梯,卻細的像是垂降下來的絲線。因為絲線那麼容易斷,更加感覺生死交關,如果這時候父母親又去嚴加管教,就會特別緊緊抓住不放。」

林奕含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當中也寫道:「一個女孩從凌晨一點熬到兩點要贏過隔壁的同學,隔壁的同學又從兩點熬到三點要贏過她。一個醜女孩拚著要贏過幾萬考生,夜燈比正午太陽還熱烈,高壓之下,對無憂的學生生涯的鄉愁,對幸福藍圖的妄想,全都移情到李老師身上。」在升學主義的包圍之下,生命毫無出路可言,只能不斷地念書,被動等待別人(在求學階段裡往往是指老師)的評分、挑選,這時候只要幾句肯定的話,就能讓青少女如獲至寶。

「我們的教育環境、家庭環境讓孩子覺得壓抑、透不過氣,特別是敏感的女生--會覺得這世界都不了解我,父母親尤然。這個時候,對愛情的想像成了一扇天窗,希望的其實是一個載體,讓她可以飛高,飛出重重限制,她並不是真的多醉心那份愛情,而是那份愛情可以帶來救贖、帶來衝破限制的幻覺。」

 

快樂是禁忌

 

痛苦的愛情到底算不算是愛情?言情故事中用虐心和創傷結晶出淒美的傳奇,現實生活中也不乏相互折磨又無法分離的伴侶。為什麼會如此?例如思琪,明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快樂,為什麼還會甘願承受這樣的虐待?

「如果在一個壓抑的環境下成長,你原先的每一樣快樂,直覺到的快樂都被禁止,例如很多小女孩從小就被教導說,妳不能太快樂,因為太快樂妳可能就會失控、就會出狀況。」

「而她的快樂,從來都伴隨著自責、伴隨著罪惡感,其實這是很多女孩子長大過程中常常經驗的--因為妳太快樂功課就沒寫、妳太快樂就太晚去睡覺等等。所以快樂是被禁止的,快樂總跟著自責、罪惡感等負面情緒一起出現,換句話說,她幾乎從來沒有嘗試過沒有伴隨負面情緒的快樂。習慣這種心理機制後,她會覺得愛情本應該受苦,自虐也是愛情的一部分。」

當快樂不再純粹,而是禁忌、是罪惡,有心之人就得以操弄,說服少女這些不合理的對待、欺瞞都是愛情的一部份,是快樂必然的代價,反正她們也無從想像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不需要任何代價就可以得到的快樂,她們也早已遺忘快樂曾經可以是純真無邪、健康自然的事情。

平路也提到,補習文化對學生造成的影響非常不健康,「如果升學主義、考試,在某個意義上能夠減少,那補習班就會減少,那就不會有這麼封閉而鬱悶的課室環境。補習班裡,所有的學生就只能夠專心看著老師,學生的生命看不到出口,唯一的出口跟升學連在一起,生命的其他美好面向消失了,而這個站在前方的補教名師是唯一重要的,他聯繫著妳的前程,或是說,這個狹小而沒有出路的補習班教室,救命繩索變成了老師,這是非常扭曲的環境。」

「明明是一個會斷的繩索,而且根本不是妳需要的繩索,可是當一大堆人坐在那個房間裡,每個人只有那麼小的板凳,如此專注如此滯悶,妳很容易錯認,誤以為這個眼前的名師無比高大,卻忽視了跟你未來人生真正相關的事情。」

 

鼓勵孩子談戀愛

 

該怎麼讓孩子能夠在愛情路上不會受傷呢?捕食小紅帽的大野狼那麼多,一味禁止看起來也不是絕對安全的做法,更何況總有一天孩子會長大,會需要為自己尋找一個伴侶,該怎麼讓他們準備好面對愛情複雜與險惡呢?

「應該要多談戀愛。」此話一出,大家都笑了,「只有從經驗裡才能真正體認自己的感覺,當你經驗了許多次,一次又一次彷彿自以為再度陷入了愛河,你就不會把每個感覺都認為是這麼重要、這麼唯一、這麼神聖,確認自己的感覺起起伏伏,有些感覺隨時間自然過去,承認自己會見異思遷,比較接近人生實況。」

「當然我們的社會文化又會覺得這件事情越晚越好。所以我們都一直都非常的矛盾,一方面,希望孩子能夠明察自己所有的感覺,另外一方面,你又很希望-特別是女生-就是盡量純潔,或者說盡量無知,最好是一直都沒有這個經驗比較好,越晚越好。」

很多人會害怕孩子不夠成熟、沒有能力處理愛情而禁止,「可是其實這種事情,經驗越多妳越知道怎麼處理。」

戀愛只是開玩笑的說法,更精確的說,是要有多一點跟異性相處的經驗,「在你還不知道什麼是戀愛的時候,跟異性有更多交往,多一些相處的經驗,才會有機會體認自己的感情。當妳認識了十個小男生的時候,妳就不會專注於一個小男生,但是當妳從來沒跟一個男生做朋友,從沒有機會跟一個男生好好講話,第一個出現在周遭的男性,你就以為他是王子。」

「其實我們幼稚園的時候,就已經會有喜歡的男生,那種很模糊的感覺,我們的家庭或學校卻以保護為名,阻擋或禁絕小男生小女生交往的機會。但是從交往的中間才會體認到:我真的喜歡是什麼、心動的感覺跟喜歡是兩回事,等等,慢慢地,自己自然會分辨出來。」

 

傾聽,孩子是最好的老師

 

日前網路上流行一段影片,是媽媽向女兒問起學校生活,女兒回答說自己跟心儀的男同學約好一起玩鬼抓人,接著媽媽又問女兒這個男同學有沒有喜歡她,女兒說男同學回答了模稜兩可的答案,還大大抱怨了一番,自己認真裝扮卻只有得到一個很假的微笑作為回應。

這段影片有趣的地方,除了小女孩率真的反應外,更特別的是媽媽並沒有對女兒的戀情做出太多建議或批判,媽媽只是問她發生什麼事、問她做了什麼,然後認真聽她說。

父母可以給孩子什麼支持?關於這個問題,平路說:「我覺得最重要的,不管是男生女生,可能都是跟孩子做朋友,就是沒有說,我告訴你這世界是怎麼樣的,或應該怎麼樣的,或不可以怎麼樣…,一旦把這些權威性的思維或是語言拿掉的話,應該怎麼都好。」

「可是這真的是從內到外的,家長要自己覺得:也許孩子才是我最好的老師,我實在是沒有比我的孩子懂更多的事情,這世界的許多事,我懂得確實比他們少。家長們先這樣想,那麼所有的溝通都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人類的心就像是一個黑盒子,裡面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有心人士利用黑盒子的遮蔽性,去欺瞞、誘騙學生,還用自己的權勢與知識威逼,讓他們暈頭轉向,弄不清楚自己的感覺。這個時候如果急急忙忙教訓和管束孩子,無疑是往盒子裡塞進更多東西,讓他們更加混亂。

如果能耐住性子,聽她說話,幫助她釐清自己的感覺,也許能讓她發現自己所以為的愛情並不愛情,更重要的是,能讓她發現自己所想要的生命,並不需要這個人的允許就可以擁有。
李庭芝/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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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20 Oct, 2017

課文裡有一小部分傳達了爺爺奶奶對小樹的疼惜,剩下的四分之三以上篇幅,則藉著小樹的眼睛和奶奶的歌謠,述說大自然裡萬物有靈,足以撫慰人類的心,提供支持力量,這也正是一般人對原住民族的浪漫情懷。我請孩子們揣想教科書編輯的苦心,為什麼他們認為要刪掉一些「不浪漫」、暗藏衝突的段落?

「怕小孩學排擠」、「會對白人印象不好」…,孩子們提出各種可能。

待孩子們說完,我補充自己的猜想:社會上多數人認為孩子的心是「一張白紙」,要給予孩子們正向的、美好的東西。這是為什麼一般教科書裡通常只教孩子「正面的」事情。這類想法的背後,把人心看得太「扁平」了。

By Stand Media 18 Oct, 2017

身為學生的我們,喜歡上某位老師沒有不對。因為我們還沒出社會,而老師所表現的是他強項的專業,又懂得學生的心思,在我們眼裡,往往比自己周圍那些不解花語的「屁孩」同學,有內涵有風采多了。老師也許只掌握了某一本課本或講義,我們卻以為他掌握了全世界,總要我們再大一些,才有機會想像與看到他在課堂以外的樣貌。

可是啊!少女情懷總是詩,在單調苦悶的生活中,這份情愫就更像塊大磁石了。所以這份情感會往哪個方向發展,絕對是老師的選擇
By Stand Media 13 Oct, 2017
她只要一進入「哭泣模式」,就很難安撫下來,等到她適應了,開始玩了,我們卻又要換地方了,所以她又開始哭。最困難的是飯後清洗、換衣服、尿布的時間;她會從被大人抱起之前就開始哭,一路哭到我們幫她換完衣服。她的哭聲很大,我們都很擔心室外的人聽到以為我們在虐嬰…
By Stand Media 13 Oct, 2017

這一週以來,我幾乎每一天,都氣到忍不住大小聲。在育兒生涯兩年多以來,是非常少見的狀況。是些怎樣的事呢?回頭再看起來也是雞毛蒜皮的事情:對著書櫃的書尿尿、趁我在組裝桌椅時把麵撈出來丟在桌子跟地上、拿拆掉的椅腳在質軟的松木桌椅上敲打、挖花盆的土丟到樓下、請他不要用手撈碗裡的仙草丟桌上,結果他把整碗倒在身上地上跟桌上,用腳踢得到處都是

真的都是瑣事,但瑣事令人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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