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人公審過後,我成了黑五類

  • By Stand Media
  • 06 Apr, 2017
文︱李昀修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Jay_Liao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Enrico
--華岡周生事件簿

下午時分,一批人被帶去另外的教室進行排演,周同學因為沒有分配到角色,便留下做著自己的事。一位工友此時出現,告訴周同學有事情找他。周同學想想,大概又是要搬東西,平常他就會幫這位工友搬東西、搬電子琴,反正現在自己正好有空,就去幫個忙吧。
而工友領著他到了排演教室,進去,竟滿目皆是人群。
過於震驚而無法言語,模模糊糊中他聽到有人叫他往前站,站到所有學生面前,眼神巡視一圈後,他看見校長、幾位主任與老師,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將近十位教職人員。
主任與學生的人群將他與門隔開了,而丁校長此刻正站在他面前,開口:「我們有些事情想跟你釐清,你為什麼要辦學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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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同學站在排演教室裡,不知該怎樣面對現在的處境。

他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這是我造成的嗎?」然而眼前的場景卻不由他分說。幾位主任站在教室出口,蔓延整個教室的人群圍繞著他恥笑怒罵,而丁校長,那個方才正在群眾前激昂斥責的吹笛人如今居然開始在後方哭泣。地下的排演教室彷彿成了一渾沌的黑色漩渦,將所有人的情緒捲入、捲入、再捲入。

高揚且暴亂。

是你,都是你。

彷彿能從漩渦中聽到這樣的聲音,整個空間都在渴望將他吞噬。

而之後,他將會知道,當天圍繞住他的足足有兩百人。而他也將會看見權力與暴力的容顏,明白小小的人是如何被這兩種力量輾得破碎。

但此刻的他已經明白的是,在接下來不足半年的高中生涯裡,他所走的每步每步,將註定艱辛。

但在此之前,他還是那個成績優良,身上幾乎只有小功與嘉獎的好學生。

至少在三個半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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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他打開甫建立幾天的「華岡藝術學校學生會」粉絲專頁並上傳了《華岡藝術學校學生會籌備工程簡介》的圖片懶人包不久,便發現大量的留言湧入,許多華岡藝校的畢業校友在文章下憤怒的留言「如果不想當學生,何不去辦理休學?」「我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為什麼你會有疑慮?」「你要不要直接去選立委不要擾亂學校好嗎?」

看到這些顯然不具善意的言論,周同學頓覺害怕。前一陣子,一位朋友為了沒關冷氣的事情而被帶去開獎懲會記過,回來後告訴他,獎懲會裡有學生代表。他覺得奇怪,翻閱了華岡的學生手冊後發現,獎懲委員會與申訴會議的設置辦法中真的有學生代表這個位置,但這學生代表是如何產生的,卻翻遍了手冊也找不到,學校也從未告知有學生代表的存在。

幾番思考後,他翻尋法條,見到《高級中等學校教育法》第五十三條寫著:

高級中等學校應輔導學生成立由全校學生選舉產生之學生會及其他相關自治組織,並提供其必要協助,以增進學生在校學習效果及自治能力。

他決定依法來推動學生會的組建,並開始邀請同學參與「籌備委員會」。

風聲很快傳到校方的耳朵,就在上個月二十號時,周同學才被行政老師找去詢問籌辦學生會的原因。他誠實以告,說學生代表沒有經過選舉產生,而學生會或自治組織依法應由全校學生選舉,當時行政老師並沒特別表示。數日後,他成立籌備會並發了公文給校方,其中也附上了籌備會的會議記錄來邀請校方蒞臨指導,同時拜會了教務主任再度說明籌辦原因。

之後,他以籌備會的名義成立了學生會的臉書專頁,附上數點學生應成立學生會的理由,邀請眾人參與接下來的籌備會議。(註一)

事前功夫做盡,一切似乎都循著正軌在走,這樣的天真想法卻在今日此刻,「碰」的一聲突然破滅了。除了教師在班級的群組上要求學生不要參與籌備會的運作以及按讚之外,校方更透過臉書訊息通知校友:「親愛的校友,有一位在校生自稱為左派思想,之前直接去教育局告過我和○○老師,他不滿科規及校規,現在他在網路上要成立華岡藝校學生會。曾幾何時,學校需要政治介入?他用政治手法要成立,完全不和學校溝通直接在網路招攬同學希望大家可以幫忙回應!如果什麼事都要學生會主導,學校?教師?要幹嘛?不要讓政治手法介入校園~希望大家可以幫忙回應,讓他知道不要為所欲為…」

這天,大量留言的湧入僅只是個開始,校方隔天在官方粉絲頁上發文,指稱有人企圖利用媒體詆毀學校,將為了校譽勇於對抗。

龐大的機器,此刻已被啟動。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Nghiem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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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開學日。前幾天,周同學在臉書專頁上公告將於十五號下午舉行第二次籌備會的會議,而當天朝會時發生的事情卻讓他驚呆了,校長在朝會上宣布校方已找來四名籌備委員,將分別代表各科籌備「華岡藝術學校學生自治委員會」。

衝著我們來的。他心裡這麼想,隨之感到害怕與憤怒。害怕的是,校方的態度似乎越來越強硬。憤怒的是,原本就是為了打破學生代表未經選舉的黑箱現況才籌辦學生會,如今卻又由校方逕行推出籌備委員,這樣誕生的學生會,真能站在學生的立場爭取權益嗎?

他決定繼續做下去,並遵照以往的作法,繼續將所有會議紀錄公告上網,他相信這樣做能表現出他與校方代表最大的不同,也是表明要求民主參與、破除黑箱的決心。

下午五點開會時,卻又有了新的狀況,兩位教官與一位「前」教官居然出現在學校附近的麥當勞二樓,並對著當時正在開會的他們拍照蒐證。

這場景,宛如時空穿越到三十年前,著實嚇到了在場開會的幾個人。周同學鼓起膽子,問教官們是否願意列席參與,而他們只搖搖頭,說聲不要。過了三天,當他在學校裡發送籌備會的公文予各班級,請各班選一位班級代表,有學生收到後詢問班導,回來告知他說不能收這東西,午休時教官將周同學找去,平靜地告訴他:別發這東西了。周同學只得再寫下一次籌組學生會的動機,並託由教官轉交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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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到了一張懲處通知單,上面寫著「在校外或網路上發表不當言論、惡意攻擊學校、破壞校譽情節嚴重」、「大過一次」。

他傻眼了,在此之前,他只有一次因為遲到被記了一支警告。而如今他盡力在體制內運作,寫公文、翻法條、組織籌備會。畢竟無法期待長期以來都沒有學生會的學校會自發地去籌組,他只能以實際行動來推動毫無作為的學校,希望能促使它們依照高級中等學校教育法第五十三條的內容,建立起學生會。而這般舉動卻換來一支大過如山般壓下來,如此不真實。

父親接過信件一看後並沒多做反應,反而拍拍他說:你並不是因為做什麼不對的事情才被記過,是為了去爭取一個正確的東西而被學校記過,這其實是一種榮耀啊。

他稍微冷靜下來,點點頭後看了通知單上的印章,標註著105.2.26。想起來這天與前一天,他都曾與教務主任會談,說明自己成立籌備會的原因。而文件上蓋的時間說明的是,就在那天,學務處開了獎懲委員會,會後記了他一支大過。

他與父親,卻未曾被通知到場參與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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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記了大過後的那些日子,除了繼續準備籌備會的事務之外,周同學過得很普通,幾位早已被記過大過的朋友開他玩笑,說恭喜他加入了「這邊」,可以在教室布置的「榮譽」榜上也來按個掌印。兩個月前被記了大過後,他在規定的二十天內送出申訴書,卻被校方以「收到時已過期」為由打回票,經過向台北市政府陳情後,事情仍沒得到解決,就這樣拖著、沒迎來完結的走到了今日。

這晚,他原在籌備會的臉書上準備好一篇文章,內容是歡迎中國的節目製作團隊與藝人來臺拍攝。約莫晚上六點時卻看見《蘋果日報》張貼了一則新聞,內容是當時來拍攝的中國藝人鹿晗所持的是觀光簽證,涉嫌違反《就業服務法》。當下他想,蘋果報的不一定是真的,還是等等移民署回應吧。

而八點過後,移民署回應將約談鹿晗與其經紀公司並進行調查,周同學於是在原本的文章後面加上「因為今天晚間已有媒體踢爆相關事件,我們也呼籲並提醒來自中國的演藝人員與相關負責業務的工作人員,入境後請務必遵守我們中華民國的法律。」

這則貼文後來被蘋果日報擷取,做成了一篇報導,標題是「來台工作疑違法,華岡藝校學生會籲鹿晗守法。」(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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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中國劇組拍攝的第一天。

這天是晴天。

這天,學校沒有升起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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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那天有朝會,朝會上的校長一如往常。

他記得,當天早上中國的劇組正在收拾設備器材。

他記得,但沒在意,沒在意那是身處險地的訊息,就這樣度過了一個日常的上午。

然後下午時分,一批人被帶去另外的教室進行排演,周同學因為沒有分配到角色,便留下做著自己的事。一位工友此時出現,告訴周同學有事情找他。

周同學想想,大概又是要搬東西,平常他就會幫這位工友搬東西、搬電子琴,反正現在自己正好有空,就去幫個忙吧。

而工友領著他到了排演教室,進去,竟滿目皆是人群。

過於震驚而無法言語,模模糊糊中他聽到有人叫他往前站,站到所有學生面前,眼神巡視一圈後,他看見校長、幾位主任與老師,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將近十位教職人員。

主任與學生的人群將他與門隔開了,而丁校長此刻正站在他面前,開口:「我們有些事情想跟你釐清,你為什麼要辦學生會!」

周同學回答說,因為黑箱、因為違法、因為…然而,話還沒說完,便被丁校長打斷。他已不記得自己到底爭辯了什麼,只感覺自己像陷入一團無底的沼澤,無論再怎樣投擲話語都到達不了彼端。眼前的丁校長說,鹿晗不能來,她很抱歉;眼前的丁校長說,他是個滿嘴歪理、毫無倫理道德的壞分子。丁校長像是故事中的吹笛人,每吹出幾個音節,便挑動了底下學生群眾的憤怒,而周同學好幾次看到,有人想衝過來打他。

他忍不住在心裡問,這真的是自己造成的嗎?

明明,自己只是在臉書上加註說要注意違法。

明明,對事件進行報導的是蘋果日報。

明明,對事件進行處理的是移民署。

但為何如今的自己會站在這邊,被兩百位師生公審?難道…這真的是自己造成的嗎?

他一問再問。

不知何時,校長已經在旁邊開始哭泣起來,接下來換成了哪位主任,又說了什麼,那都已經不重要了,揉合著情緒的空氣是如斯焦熱,世界正因荒謬而扭曲,在那彷彿歪斜的視線中,他看見一位老師手執攝影機,錄影指示燈的紅光閃爍、再閃爍…

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身處在二○一六的臺灣,抑或是一九八七年前呢?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Mads Bød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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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周同學過得不太妙。前幾天兩百人的公審,最後以他的被迫道歉作結,他被要求也在網路上道歉後,將粉絲專頁刪除。但回家後,父親聽完這段經歷,仍告訴他:「你又沒犯任何錯誤,除非犯錯你才需要道歉,但今天情況不明,其實你不用道歉。」然後叫他去外面跑跑步,讓情緒冷卻後再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決定不做任何動作,但隔天校內便貼滿了「勿用政治沾染藝術」、「藝術學校不歡迎政治狂熱份子」、「不要為華岡披上政治色彩」等標語與海報,有些更直接貼到周同學的班級教室。班上的同學也呈現兩極化,有人支持他,也有人為班級無端被捲入周同學與學校的爭鬥感到不滿。至於走在校園中會受到怎樣諷刺、不屑的言語對待,那更是不言而喻。周同學偷偷轉告朋友們,在校園中、甚至校外近一點的地方都不要再跟他打招呼,免得被遷怒。

而也在同一天,丁永慶校長就在校門口前對著眾多學生喊道:「我們不要像他那樣子的政治人物進學校!」「他不配做華藝人!」

他徹徹底底地成了黑五類。

這次的獎懲委員會來得很快,沒再忘記通知周同學與周父列席,然而同時,列席的人中也有四位由校方指派、未經選舉的學生代表。有備而來的周父與周同學質問這些人的身分,並且以各種法條作為自己的盾牌,想阻擋這台機器的前進。但其實他們也早已預料到,這會是場必敗的戰爭,如果學校要聽的不是法、不是理,那麼就只會是一場力量的比拚。

而戰場在學校,於是他們敗了。

半個月後,周同學接到的懲處通知單上寫著「冒用本校華岡藝術學校學生會籌備委員會之名在臉書粉絲專頁發表不當言論,嚴重破壞校譽,並擾亂校內團體和諧」。

他身上多了兩大過、兩小過。

又過數日,他接到了留校察看通知單,理由是「學習表現不佳」。


 後來

那都是後來的事了。

二○一六年八月一日,人本教育基金會召開「違法校方打壓合法請求|獨裁校長公審純潔學生」記者會,譴責華岡藝校校長公審學生及侵害言論與結社自由的行為,以及教育局在事件中的包庇。除了要求解聘校長、撤銷對周同學的違法處分之外,更要求建立起高中職再申訴的公正救濟管道。

然而記者會後,北市府教育局發文給學校,只糾正了學校在審議程序上的違法,對於學生言論自由遭到侵害等實體違法部分,沒有實際調查、沒有糾正。

也在同一天,周同學向台北市教育局提出了訴願書。但幾個月過後,台北市訴願審議委員會以「大過二次、小過二次之處分僅係…行政懲處;另…留校察看僅為該校對訴願人之輔導措施,均非屬足以改變訴願人之學生身分,並損及其受教育機會之處分,訴願人除循學校內部申訴途徑謀求救濟外,尚無許其提起行政爭訟之餘地」駁回了周同學的訴願,若翻譯成白話文,便是:你沒有被退學,學生身分沒被改變,所以你沒有行政爭訟的資格。

你還不夠慘,所以沒資格討公道。

何等荒謬。

二○一七年二月二十一日,人本教育基金會再度召開「華岡藝校濫權霸凌,教育行政怠職擺爛。中學生人權,司法無法可救?」記者會,譴責校方與台北市教育局在此事件上的作為形同擺爛。但更重要的是,對於周同學的訴願遭駁回一事,人本基金會舉出大法官釋字第六八四號解釋,認為此解釋雖使得學生能夠對於非屬退學處分或類此處分提起行政爭訟,適用對象卻只限於大學生或依賴法官個別見解,但是中小學生相較於大學生,人權卻更容易遭受侵害。於是記者會當天,周同學與人本教育基金會於台北高等行政法院控告華岡藝校,並要求就本案聲請釋憲。

事件的最初,無人能預料到這場爭端最終竟走向釋憲的地步,但後來的事終究成為了現在,而現在的人背負了過去,仍得在這時代凌亂的世界中,繼續走下去。

  • 註一:周生於華岡藝校學生會粉絲專頁發言時,所使用之名義皆為「籌備會」。在臉書專頁上先命名為學生會,乃是為了之後經學生投票選出的學生會可以延續使用此粉專,此思維與一般社團籌備時的網路宣傳基本相似。
  • 註二:實際上,這則貼文於圖中的署名為「華岡藝術學校學生會籌備委員會」,非標題所稱之「學生會」。

李昀修/《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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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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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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