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國文課(上)

  • By Stand Media
  • 29 Sep, 2017
文︱史英  
攝影/郭恆妙

...我們便明白李國華把「懷才不遇」用在愛情上,真的是萬分地巧妙:一方面澄清自己並非素行不良;二方面說明那是因為眼界甚高;三方面就是,隱誨地抬高對方的身價,說只有你才和我棋逢敵手(這種話如果用「白話文」直說,就不能聽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則是表示「你看,只有我會這樣用成語,也只有你能欣賞」,於是,這個話就進階到調情的層次了。

關於這一切,林奕含當然是明白的,至少在事隔六年要寫書的時候,她早就看穿李國華的招術;然而,她仍然認為這種表達很美:「請注意我說的這個美字,他有些話是高度藝術化的」(談話稿)。為什麼會這樣呢?這些話到底美在哪裡呢?

好多人告訴我,房思琪那本書他不敢看,說看了太難過;其實,我就是因為不敢看,才問他們書裡寫些什麼。如今,事情過了許久,地檢署對陳星的不起訴處分也如預期地定案了,再沒有逃避的藉口;而作者連生命都不顧還堅持要把事情寫出來,我們更不能假裝沒看到。

那麼,我看到了什麼呢?我看到的,無論怎麼說,就是一個「慘」字;關於這事情的慘,相關的評論、解析、言說已經有許多,或者,我就來談一個林奕含自己提出來的問題,表面上看似並不直接相關,但可能隱藏著事情真正的關鍵:「一個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語境?」,以及,「藝術它是否可以含有巧言令色的成分?」「會不會,藝術從來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見 二○一七年五月作者談話影音 )。

先來解釋一下問題。主要的是,林奕含一直認為,李國華們,包括那個「原型」胡蘭成,都是深得中文之美、非常擅長中文「詩的語言」的「文學者」(即所謂「學中文的人」);但他們怎能背叛「詩言志」或「思無邪」的中華文化的傳統,竟利用這種高度藝術化的技能去欺騙、甚至強暴幼者的身體和心靈?因而讓人不得不懷疑,是否所有的藝術都無涉於「真」與「善」,而只是某種形式的「巧言令色」?

可以看出林奕含對於這種「中文之美」的執著,不但整本書(指《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下同) 到處都看得到,即使是在面對讀者的影片中,解釋她的作品是要「叩問」上述問題的時候,她仍然這樣說話,以致於讀者若非用心體會、仔細玩味,還真不知道「巧言令色」四個字用來指涉「藝術」,到底是在隱喻什麼。她自己也說是「曾經中毒非常深」,依我來看,都到了這個時候還「執迷不悟」,真的是「不可自拔」了,只怕並不是「曾經」而已。(其實不必是「學中文的人」,只要是學過中文,多少都有這些毛病:我自己剛才連用了兩個「成語」,就是不肯好好只講白話,詳見下文。 )

所以,我想要談的問題是,冰雪聰明的林奕含,無論是在書中做為敘事者,還是做為真實生活中的自己,早就把一切都看透透了,為什麼終於沒有能走出來?既有這麼深刻的洞見與自覺,既然明知道是「中毒」了,為什麼總不去找針對此毒的解藥?

我猜想,一個根本的關鍵是:她雖然很努力掙扎求活,也尋求各種可能的協助,但對於那個「毒」之所以為毒,或者並無真切的體悟;「中毒」二字用在這裡,只怕還是「還樂在其中」的一個反喻式說法,而並不是當真指其為毒。換言之,她雖然看穿了李國華,但並沒有看穿李國華們所賴以遂行其獸行的「中國文學」!

在書的最後有這樣的話:「不是學文學的人,而是文學辜負了她們」(這也是前述談話的結尾),表面上看來,她根本就知道「國文」才是罪魁禍首;但這樣把人(即李)和人所擅用的工具(即國文)分開來,卻有視後者為「無辜」的意味,或者是為了還能繼續肯定後者的「美」,乃至於「偉大」──這之所以動詞是「辜負」二字,說的是期待的落空,而不是價值的否定。所以,她終於並不知道國文才是罪魁禍首!

那麼,國文何以是罪魁禍首呢?我們先來看李國華的名言,在書中出現好幾次的:「在愛情中,我是懷才不遇」(p.81、p.119)。這是非常典型的中文「話術」,寫在作文裡,會得到高度的評價;寫在課文裡,會變成最紅的考題。它之所以讓「國文愛好者」難以抵擋,還真是說來話長。

首先,它用了一個成語;成語,在國文中是必殺技;無論什麼話,只要用成語說了,立刻就身價百倍。相對而言,如果用錯成語,則是罪大惡極,小焉者被嘲笑終生,大焉者,要負起國學沒落的重罪。有一個流傳甚久的笑話,說一個小學生寫「我的母親」,竟然說母親是「徐娘半老」;聽到的人莫不大笑,並在大笑中暗自肯定自己是屬於知道要笑什麼的那個階級。

所以,成語的學問,不僅是「用精練的語言表達豐厚的意涵」,更在於它所涉及的典故,更傳達了字面以外的意思,一方面省去明說要負的責任,二方面和懂得的人取得一種密謀的親密感。這樣,我們便明白李國華把「懷才不遇」用在愛情上,真的是萬分地巧妙:一方面澄清自己並非素行不良;二方面說明那是因為眼界甚高;三方面就是,隱誨地抬高對方的身價,說只有你才和我棋逢敵手(這種話如果用「白話文」直說,就不能聽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則是表示「你看,只有我會這樣用成語,也只有你能欣賞」,於是,這個話就進階到調情的層次了。

關於這一切,林奕含當然是明白的,至少在事隔六年要寫書的時候,她早就看穿李國華的招術;然而,她仍然認為這種表達很美:「請注意我說的這個美字,他有些話是高度藝術化的」(談話稿)。為什麼會這樣呢?這些話到底美在哪裡呢?

就我們一般人來看,這樣調情當然很特別,或者別有滋味,甚至另有情趣,但最多也就這樣了,哪至於上升到藝術的層次呢?例如有一次房被雨淋濕了,李就說:「妳現在是曹衣帶水,我就是吳帶當風」(p.70),好吧,這就是國文老師的專業,有本事賣弄典故來調情,但也仍然是調情,和一般中學生援引某個彼此都看過的漫畫來相互比附,沒有什麼兩樣。

正是這一點,是林奕含看不穿的。為什麼會這樣呢?她那麼敏銳的才思,怎麼就突不破這層魔障呢?(待續)

 

編按:

〈房思琪的國文課〉這個題目語涉雙關,一方面是說房思琪們應該上怎麼樣的國文,另一方面,是說她其實為我們提供了國文課;這層意思, 讀者在續篇中自然就會讀到。

 請點此讀〈房思琪的國文課〉下篇

史英/人本教育基金會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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