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小的一堂國語課--蘇軾詞〈定風波〉

  • By Stand Media
  • 08 Sep, 2017
文︱小何老師  
圖片提供/森林小學

我體會的蘇軾,和課文裡的這位,好像不是同一個人。印象中,他是個能哭能笑、能吃能喝、能批能判的漢子。不論新黨舊黨當朝,他永遠被掌權者討厭,幾乎終身被「完封」--貶謫!

孩子們第一次和蘇軾邂逅,要在哪一首詩?在腦海裡反覆斟酌後,我幫忙孩子們跟蘇軾相約,在〈定風波〉。

國語課這週談「蘇軾詞」。中場下課時,我坐到教室沙發上改作業,孩子們圍過來身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一個孩子說起以前的學校,一學期背二十首詩。每次一上課,全班就是先把二十首詩從頭到尾背一遍。

「那…背完不就下課了?」我狐疑的問。

「不會啦!背完才上課。大家就很努力的一直背啊背啊,背到最後一句全班超大聲的!」孩子一臉純真地說著。

我可以體會孩子們要「大聲」的心情!心底暗自嘆了口氣。

耳邊,孩子們正口沫橫飛地講述各種背詩經驗,腦海裡卻勾引出一段文字:「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註:出自毛詩序)

詩人的「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如今在小學課堂上,被當成「軍歌」似的反覆「大聲」,只差沒邊背、邊踢正步。詩的「嗟歎」、「詠歌」是被破壞殆盡了。我一下子變成了杞人,憂慮起孩子們會不會誤以為,剛才上蘇軾詞,只是為了…讓他們「背詩」?

 

事情是這麼開始的:

學期初,一翻開康軒五下國語課本,我就遇見第十一課《湖光山色》。課文收錄兩首蘇軾的詩《飲湖上初晴後雨》和《題西林壁》。詩,總是最容易觸動人的文字!再往下讀:

課文先說作者「…蘇軾擅長多種文體:散文新穎豪放,詩的內容寬廣,風格多樣;詞的題材豐富,富有哲理。 …」接著解釋兩首詩的字詞、翻譯整首詩,還體貼地加上賞析,點出《飲湖上初晴後雨》:「…以西施和西湖相提並論,極富巧思與創意。 …」《題西林壁》則是:「…隱含了深刻的哲理:世間的人情世故必須從更多不同的角度去了解,才能看清楚事情的真相。 …」我讀著讀著,跟著搖頭晃腦起來。

整體看來,課文沒有「錯」。等我搖頭晃腦完,卻搔著頭毛,在客廳轉來轉去,煩躁不已。

「新穎豪放」、「內容寬廣」、「富有哲理」、「極富巧思創意」,對孩子們來說,是「無感」的形容詞。孩子們無感於作者的「情動於中」,詩,就和「軍歌」沒兩樣,只是「字」罷了。無關乎「嗟歎」、「詠歌」,只要夠「大聲」!

我體會的蘇軾,和課文裡的這位,好像不是同一個人。印象中,他是個能哭能笑、能吃能喝、能批能判的漢子。不論新黨舊黨當朝,他永遠被掌權者討厭,幾乎終身被「完封」--貶謫!

孩子們第一次和蘇軾邂逅,要在哪一首詩?在腦海裡反覆斟酌後,我幫忙孩子們跟蘇軾相約,在〈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

一開始,孩子們意興闌珊一如上課日常,等待著我發閱讀材料。我在白板上寫下「莫聽」兩字,請孩子們說說意思。一個孩子說:「啊就『不要聽』啊!」

我豎起大拇指。再請孩子們猜猜看,後面會接什麼句子。突然全班眼睛亮了起來,一個個小傢伙身體坐直了,興致勃勃地想看穿白板。

大靖先說:「莫聽莫看!」阿翰接著:「莫聽吵雜!」

「再猜猜看。如果後面是接聲音呢?」我說。

翎翎、小婕、阿翰、宥宥突然一窩蜂地說著:「鳥!」「蟬!」「蟲!」

我直接公布答案:「莫聽『穿林打葉聲』。」立刻追問:「什麼是穿林打葉聲?穿林打葉?」

「野獸!」「人!」孩子們亂猜。阿彥也胡亂說:「狼!熊!」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我面前,笑瞇瞇地:「如果你沒講在山上,我會想說是不是…」

「阿飄?!」我也笑咪咪接口,孩子們笑成一片。我篤定地回應:「確定不是阿飄!如果不是生物?還有什麼會穿林打葉?在山上。」

安兒慢慢地說:「風。」我說,很接近囉!

瑄瑄說:「雨!」

「沒錯!下雨了。」我高興地說:「詩人不直說『雨聲』,竟說成『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看著全班沒有流露半點疲態。我繼續寫第二句開頭兩字:「何妨」。

我先胡亂說個句子:「外面正在下雨,何妨先吃個便當。」

阿昫像是抓到了什麼線索,又是一字一字地慢慢來:「為…什…麼…不…先…吃個便當,啊!是『為什麼不』!」說完,他嚴肅地盯著我。

「所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我等孩子們接著說。

「快逃雨!」大靖聲先奪人。全班都笑了!

「對!一般人的正常反應就是快躲雨嘛!」我也跟著笑。「但是,我們要多想一想,蘇軾是個『詩人』!詩人會做什麼?而且要跟第一句有呼應,跟聲音有關。」

大靖宛如詩人似地說著:「聆聽雨滴聲、風聲。」他想一想,又自言自語:

「不對啊!這樣跟第一句矛盾…」

安兒眼睛亮閃閃一轉,說:「聽自己的聲音!」

我豎起大拇指,寫下「吟嘯」。我解釋:「有的人在山頭喜歡吶喊,發出胸口的氣,那是『嘯』,發抒自己的聲音。啊~」我示範「嘯」聲後,繼續接著:「所以啊,詩人說的是『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後面還有一個事情喔!」寫下且徐行。

「下雨天,我們都想趕快跑走。詩人呢?」

「他想慢慢走!」孩子們說。

我點點頭:「他要『吟嘯且徐行』。」

「吼!真的是個『詩人』!」大靖若有所悟。

我笑瞇瞇地看著全班:「這個經驗其實你們也有哦!」說起上學期一起去茶莊,回程時,外邊傳來穿林打葉聲--下雨了。孩子們決定要穿雨衣、走路回森小。途中有孩子對著天空大喊:「這雨不大嘛!可以再大一點!」雨聲從滴滴答答瞬間轉成劈劈啪啪。我們哈哈大笑。孩子繼續仰頭對著天空吶喊:「還可以再大一點!」老天爺也不示弱,嘩啦嘩啦的把水往我們頭上倒。一夥人就這麼嘻嘻哈哈地,慢慢步行回森小,在狂瀉的大雨中。

孩子們回想著,眉笑眼開。一個孩子說起回到學校,他們還跑去玩溜滑梯,穿雨衣在大雨中溜。孩子說:「超好玩的!」

回憶完森小版的「吟嘯且徐行」,我請孩子們一一來唸唸看這兩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念的時候,要一邊努力想像詩人的心境。等一個個小蘇軾吟誦一輪後,下課休息十分鐘。

然後,小蘇軾們來到我身邊,說起以前學校裡,他們跟「詩」的「大聲」經驗,也就是本文一開始的那段。

「真的辛苦了!」我不捨地拍拍孩子的背。再一會兒,我輕輕地問:「那你們猜,我會不會要你們背詩?」

一張張驚疑的小臉,突然盯著我的眼睛。孩子們從「何妨吟嘯且徐行」的喜悅中,驚醒。看著我神秘的笑容,一個個急驚風不斷問我:「要不要背?」「很長ㄟ!」「不要背啦!」「拜託!」...孩子們又掉回對「軍歌」的排斥感裡。

上課鐘響,我請大家莫急莫慌,先回到座位上。直接在白板上先寫下「誰怕?」 接著在前面加逗點,整句讀來是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請孩子們猜猜看,這句白話文怎麼說?

「木杖和草鞋比馬輕。」阿昫說完,大靖接口:「那不是廢話嗎?」

我問:「竹杖、芒鞋,有什麼好?幹嘛說木棍拖鞋比車子好?難道,木棍拖鞋比BMW好?」

「當然是BMW比較好!」阿翰馬上回答。

我點點頭,繼續問:「竹杖、芒鞋有什麼好?現在我要請女生們來說說看,因為她們很厲害!」正在出神、頭低低的女孩兒們,突然精神一振。

「可以握在手上、穿在身上。」翎翎說完,瑄瑄接著:「比較輕鬆。」

我追問:「馬有什麼不輕鬆?車有什麼不輕鬆?」

「車子會沒有油。」「會故障。」「馬要吃食物。」「而且馬會不跑。」「馬比較難控制。」女孩兒們實在很聰慧!

「竹杖芒鞋可以掌握。」翎翎作了總結。

所以,「輕」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孩子們說,是「輕便」。

 

一蓑煙雨任平生

寫完上頭這句,我故意問孩子們:「這句怎麼讀?一蓑煙,雨任平生?」

「當然是『一蓑』『煙雨』『任平生』!」孩子們大聲地抗議。

「『一蓑煙雨』」,為什麼不是『煙雨一蓑』?」我繼續狐疑著。

全班陷入了沉思,片刻後大靖說:「因為煙雨一蓑,好像就是看到一大片煙雨裡,只有一蓑。一蓑煙雨,只要有一蓑,就可以擋住煙雨。」

我提起之前談過的一首英文詩《My heart leaps up(我心怦然)》,裡頭有一句「a rainbow in the sky」。天空、彩虹誰比較重要呢?人心自然會把重要的、想強調的放在前面,儘管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語言,穿越句子看內涵…

 「人的思考是一樣的。」孩子立即接口。

請孩子說說這句話的意思?

孩子們說,只要有一件蓑衣,雨隨便它下一輩子。

「覺得詩人快不快樂?」這是個粗粗的問題。

 「當然很快樂啊!」「感覺很豪爽!」孩子們七嘴八舌中,竟然自己說出課文裡的意思,只不過課文寫的是「散文新穎豪放」。天知道為什麼教科書編輯會以為,蘇軾只願意在散文裡豪放?

 「猜猜蘇軾『一輩子』」過得好不好?」我把敲門磚修得細緻些。

有的孩子說,好;也有人說,不好!

「想像你從茶莊回來,突然淋下來一場雨,就說:『反正我穿著雨衣,雨就任它下一輩子吧!』」我再說得更細緻些。

「他應該是過得不太好。」總算,孩子們嗅到了另一層味道。

該是說故事的時候了。我談起烏臺詩案,以及蘇軾被放逐的人生。在白板上畫出中國和台灣,標記他大半輩子的「被遊歷」路線,一直談到他最後死在半路上。

「哇!好慘喔!」孩子們面色愀然。

談到這裡,孩子們幾乎瞭然了一切。我最後在白板寫下: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 )。

 

「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剛寫完,就聽著孩子們說。

我簡單解釋單詞「料峭」「蕭瑟」的意思後,提問:到底有沒有風雨?前面明明說「穿林打葉聲」,為什麼後頭又說「無風雨」?

「因為一切都過去了,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小蘇軾們說。

「空格要填什麼字呢?」我問。

「太陽!」瑄瑄胸有成竹地說著。

我寫下「晴(情)」。 
圖片提供/森林小學

※   備課的「後台」 ※

為什麼想到讓孩子「猜詩」?

上課前,我在森小國語教學會議上報告構想。史英老師一聽就覺得,〈定風波〉這詞很難!他直言:「我擔心這詞的意境很深,孩子們的人生歷練太少,可能體會不到。」言外之意是,課本的兩首詩恐怕才是「正道」。

「太難了喔?」當下我有點尷尬,自己實在太愛這首詞,竟沒有意會到孩子的「難」。我頓了一會兒,說道:「可是,孩子們有在山上雨中散步的經驗。我猜,他們可以從自己的體驗,和作者有呼應。」

大概是感覺到我對這首詞的熱情,遠遠超越課本那兩首詩。史老師話鋒一轉:「不過,我們不怕難!」他提醒我,重點是,孩子和詩的「距離」要時時放在心上。還有,要「釣孩子們的注意力」。因為孩子們對「詩」不容易進入,就得想個好玩的辦法,讓孩子們「自願」進入這首詩。最重要的,上課要「不斷召喚孩子們原有的經驗」,讓他們從自己的角度來體會詩人的心境。

讀中文系的人,最大的挑戰,就是放下心,輕鬆的「玩一玩」文學。

有感於我「卡」住了,史老師幫我想一個「好玩的辦法」。他建議一開始不要提供全詩,只給他們「兩個字」,讓孩子們用「矇」的,「矇」看看,詩人再來會寫什麼?孩子們想要「矇」得對,就得自己想法子「進入」詩人的內心世界。

事後證明,這個算計,完全誘發了孩子們「變身為詩人」的潛力!

我的收穫是:教者把孩子當成什麼,孩子就成為什麼。詩人、軍人,存乎一心。

到底有沒有讓孩子「背詩」?

有。上完整首詞之後,作業是背誦以及默寫。

教孩子們背詩的方法,先想著開頭兩個字,再往下想要接什麼字;想完第一句,再想第二句要接什麼。一句一句想,像詩人似的,考慮句子的情境和內在關聯,一句一句慢慢往下接。是採用「聯想法」「猜想法」,不硬背。
小何老師/森林小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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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20 Oct, 2017

課文裡有一小部分傳達了爺爺奶奶對小樹的疼惜,剩下的四分之三以上篇幅,則藉著小樹的眼睛和奶奶的歌謠,述說大自然裡萬物有靈,足以撫慰人類的心,提供支持力量,這也正是一般人對原住民族的浪漫情懷。我請孩子們揣想教科書編輯的苦心,為什麼他們認為要刪掉一些「不浪漫」、暗藏衝突的段落?

「怕小孩學排擠」、「會對白人印象不好」…,孩子們提出各種可能。

待孩子們說完,我補充自己的猜想:社會上多數人認為孩子的心是「一張白紙」,要給予孩子們正向的、美好的東西。這是為什麼一般教科書裡通常只教孩子「正面的」事情。這類想法的背後,把人心看得太「扁平」了。

By Stand Media 18 Oct, 2017

身為學生的我們,喜歡上某位老師沒有不對。因為我們還沒出社會,而老師所表現的是他強項的專業,又懂得學生的心思,在我們眼裡,往往比自己周圍那些不解花語的「屁孩」同學,有內涵有風采多了。老師也許只掌握了某一本課本或講義,我們卻以為他掌握了全世界,總要我們再大一些,才有機會想像與看到他在課堂以外的樣貌。

可是啊!少女情懷總是詩,在單調苦悶的生活中,這份情愫就更像塊大磁石了。所以這份情感會往哪個方向發展,絕對是老師的選擇
By Stand Media 13 Oct, 2017
她只要一進入「哭泣模式」,就很難安撫下來,等到她適應了,開始玩了,我們卻又要換地方了,所以她又開始哭。最困難的是飯後清洗、換衣服、尿布的時間;她會從被大人抱起之前就開始哭,一路哭到我們幫她換完衣服。她的哭聲很大,我們都很擔心室外的人聽到以為我們在虐嬰…
By Stand Media 13 Oct, 2017

這一週以來,我幾乎每一天,都氣到忍不住大小聲。在育兒生涯兩年多以來,是非常少見的狀況。是些怎樣的事呢?回頭再看起來也是雞毛蒜皮的事情:對著書櫃的書尿尿、趁我在組裝桌椅時把麵撈出來丟在桌子跟地上、拿拆掉的椅腳在質軟的松木桌椅上敲打、挖花盆的土丟到樓下、請他不要用手撈碗裡的仙草丟桌上,結果他把整碗倒在身上地上跟桌上,用腳踢得到處都是

真的都是瑣事,但瑣事令人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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