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不屈為光,照亮威權校園

  • By Stand Media
  • 28 Aug, 2017
文︱陳志遠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Tom Mrazek

這些推託的話實在言不由衷。誰不知道高中生說的辦公室,就是自己的房間嘛?這些有權力的人不明白,子愉展現出來的樣貌,不是他們心中所想像的那種被體制欺負的孩子,是有原因的。他不想展現出屈服或懦弱的樣子,如此,他才能繼續跟威權體制做鬥爭。

我們聽子愉講起學生會選舉的法律依據,學校哪些事情違法,怎麼樣改善比較好。不只充滿改善體制的熱切,而且說理完整,引用的法規也都很正確詳盡。這孩子確實怪,怪在面對自恃無人可管私立學校時,絲毫沒有懼怕;怪在對自己的行動準備充分也有實據,而且思緒完整清晰;更怪的是,校方鋪天蓋地的欺負手段,絲毫沒有讓他畏懼。

2016年5月4號,子愉一進到學校,視線所及,都貼滿了標語海報。「勿用政治沾染藝術」、「藝術學校不歡迎政治狂熱份子」、「不要為華岡披上政治色彩」。他抬頭一看,就連三層樓高的牆面上也貼著標語。這樣的標語也掛他的教室,似乎標示著「這裡也不是你的容身處」。

這些標語、充滿敵意的眼光以及酸言酸語,為什麼聚集在子愉身上?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竟然膽敢要求一個,經過民主程序選出的學生會。

在同年1月,子愉做出民主選舉的要求之前,華岡藝校學生代表的選舉方式是:每科科主任指定候選人,再由老師及行政人員在行政會議時,從候選人中選出-一個由老師選出的學生代表,這當然是一個違法的勾當。子愉一開始時,試著跟校方溝通,請學校改善,但是沒有獲得正面回應。於是,他就辦了一個學生會的籌備會。當時子愉在網路上用圖片解釋「學校的選舉是黑箱選舉」,就被學校說是「惡意攻訐學校,毀損校譽」,記了一大過。

5月3號,子愉被全校霸凌的前一天。要跟華岡藝校合作拍攝節目的中國藝人鹿晗,因為沒有申請工作簽證,校方也沒有事先確認,導致拍攝可能沒辦法繼續的事情,遭媒體報導。子愉看到報導後,用學生會籌備會的名義發布貼文,大意是:歡迎中國藝人鹿晗來台,但請遵守我國的法律。

先前,二年級全部師生,已經為了這次拍攝,花了很多時間準備。事件發生後,華岡藝校沒有承擔起簽證的疏失,反而把二年級師生聚集一起,把子愉安排站在人群前面,校長丁永慶就開始指著他罵:「他可以代表全校 800 多人的聲音嗎?」、「因為一個政治狂熱份子,一個心中只有自己,一個自以為是的......賠上了我們的全部,真讓人痛心!」、「因為他的言論提及『中國』、『臺灣』與『中華民國』,造成學弟妹及參與老師,沒辦法參與錄影,心血泡湯。」、「學校是大家的,你們是因為愛這裡才來的,我們不需要不愛卻要死賴在這裡的人,也不需要一個滿嘴歪理,毫無倫理道德的壞份子。」這個公審,導致了隔天的全校霸凌。事後,針對這個事件,校方又記了子愉兩大過兩小過。

5月4號放學時,子愉問學務主任「為什麼我之前不能貼學生會的選舉公告,他們卻可以貼這些海報?」,學務主任回說:

「學校張貼海報都要校長允許。」

推卸責任、藉機算帳、公審學生、煽動霸凌、濫用權力。在這個號稱民主的台灣,一個校長重演了白色恐怖時代的政治迫害。但是,一年半過去了,校長卻沒有受到任何懲處。

之後,我們收到子愉的申訴信件,第一次看到他的申訴郵件,是用公文的方式寄來的,標題寫著「周子愉辦公室函」。我們看到時,有一點訝異,「怎會有孩子寄公文來呢?」這幾份公文除了正本寄給教育部、國教署、台北市教育局之外,副本也把所有標舉著進步價值的立委、議員寄了一輪,洋洋灑灑十幾位。我之後問子愉,才知道這些教育機關、民意代表,在收到公文之後,沒有人因此真正協助處理這個案件。

當時我看子愉申訴信件中正式的口吻以及公文用語,除了驚訝這出自一位高中生之手,同時其實有點擔心,其他的收件人,會不會覺得這孩子有些怪怪的?有一點不像被害者的姿態。處理過程中,我們為了多聚集一些力量處理這個案件,打電話給幾個收到信件的單位。他們說:「他真的寄了很多公文,但我們還沒辦法抽出時間看」、「說實在話,這孩子好像有點怪耶」、「他都有辦公室了,應該可以自己處理吧」。

這些推託的話實在言不由衷。誰不知道高中生說的辦公室,就是自己的房間嘛?這些有權力的人不明白,子愉展現出來的樣貌,不是他們心中所想像的那種被體制欺負的孩子,是有原因的。他不想展現出屈服或懦弱的樣子,如此,他才能繼續跟威權體制做鬥爭。

我們聽子愉講起學生會選舉的法律依據,學校哪些事情違法,怎麼樣改善比較好。不只充滿改善體制的熱切,而且說理完整,引用的法規也都很正確詳盡。這孩子確實怪,怪在面對自恃無人可管私立學校時,絲毫沒有懼怕;怪在對自己的行動準備充分也有實據,而且思緒完整清晰;更怪的是,校方鋪天蓋地的欺負手段,絲毫沒有讓他畏懼。

沒錯,他真的是個很有力氣的孩子。那什麼我們要去協助一個已經很有力氣的孩子呢?一來,我們可以看得出,子愉刻意選用正式的口吻,甚至用自己「辦公室」的名義發文,代表他希望可以對等的跟這些體制內的大人對話,這恰好反應出,目前他跟學校在現實上的地位,非常不對等,所以讓他必須藉由正式的文書往來,撐出對等的空間。二來,即使是大人,要求體制遵守法律的時候,都還是需要很多支持。更何況,他面對的不只是封閉的校園,這學校還有一個敢在兩百多人面前公審學生,還公然慫恿學生進行霸凌的校長。至於這位丁永慶校長煽動霸凌的嘴臉,我們在文末會附上影片連結與QR code,違法亂紀的程度嘆為觀止,請務必觀看。

與子愉一起處理這個案子到現在,大概一年半了。過程中,子愉不斷充實自己的法律知識,也在網路上建構自己的媒體,從文字報導到影音直播都有。也運用這些公民報導的力量,繼續協助其他學生維護權利。比如說他揭發了能仁家商的主任拒絕讓學生參與服儀委員會的事件。利用網路直播的方式讓能仁的同學對於自己的權利更有信心一些,於是陸續有同學申訴該校強迫上課後輔導,或者該校老師體罰、罰錢等違法狀況,讓我們有機會要求校方做出改變。

子愉不屈服於權威的意志,就像照亮校園威權角落的光,展現了學生作為權利主體,讓教育體制變得更好的能力。不只認識到自己有權要求體制做到法律所規定的事情,也能夠悍然拒絕來自於「高層」的無理行為,即使體制動員了全校師生來攻擊,他也不為所動。更進一步,還把積極行使權利的這個意志散布出去。子愉還沒成年,就成為了推動台灣的民主化的重要力量,也可以看出這個世代令人折服、讚嘆之處。

有人說,人本在沾這種申訴案的光。事實上,有能力幫忙的人不只有我們,但有些人會被社會觀感等現實的算計擋住。我們因為沒有算計,所以能看見孩子行動的價值。更重要的是,我們對於「小孩的權利被侵害」是有感覺的。所以,即使覺得孩子的行動有點亂來,我們還是會想想看能不能再幫上一些忙。

當孩子站出來要求改變,當他們的行為照亮了威權的陰影,讚嘆之餘,我們理所當然要出一份力。有機會成為孩子改變社會的力量,實在是很榮幸的事情。

這個光,有為者都應當來沾。

陳志遠/人本教育基金會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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