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鳥律師的業力引爆--專訪邱顯智律師

  • By Stand Media
  • 06 Dec, 2017
文︱李庭芝  
圖片提供/魚麗共同廚房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現在的邱顯智,已經是個身經百戰的律師,參與過大大小小的司法改革與社運義務辯護,甚至在今年出版了新書《我袂放你一個人:律師,永遠的反抗者》。但是在六年前,第一次接觸到鄭性澤案的時候,邱律師還只是個剛從國外回來,沒有什麼經驗的菜鳥律師而已。

「怎麼開始接觸這個案子?」邱律師的語氣輕鬆,像是在描述自己發生的日常瑣事,而非死刑案件救援,「是去羅秉成律師事務所上班,然後第一天,他就拿一個袋子給我說,張娟芬覺得這個案件有冤枉,那你看一下,我就開始看這個案件。」

 

有自白、有證人,哪裡冤枉?

二○○六年鄭性澤死刑定讞後,他開始到處寫信求援,其中包括了廢死聯盟的執行長林欣怡,接著信被轉給了張娟芬。而張娟芬在看過資料後,認為案情有冤枉,因此開始和鄭信澤通信。邱律師在羅律師的那袋資料裡面看到那些信件,「你就可以看到他們兩個之間在通信,兩個都是字寫得非常漂亮。」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他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接著羅秉成律師開了鄭案的第一次律團,「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參加所謂的律師團,就很新鮮嘛。那律師團除了有律師之外,還有張娟芬、林欣怡,還有司改會執行秘書蕭逸民。…。那他們都已經有參加過蘇案了,所以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然後我自己是一頭霧水。」

現場參與律團的眾人紛紛提出自己的見解,認為這是一樁冤錯案,「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蕭逸民當場就播了一個YouTube,上面有一個制式克拉克的影片,是說這個槍是無擊錘三連發的,所以這個人(死者)應該是連續中槍的。」邱律師用非常認真的語氣說:「我深受震撼。」

第二次律團,羅秉成律師請了法醫來幫大家講解。法醫根據現場照片,從桌上的血跡、屍體和槍彈的位置,判斷蘇警員應該是從同一個位置連中三槍。「所以我自己就會覺得說:『啊,那真的是弄錯了。』因為本來的說法是說,先開一槍,然後繞過三個人,再對著倒地的蘇憲丕開兩槍。這兩個版本就不一樣了,顯然是以後面那個說法比較可採。」

「之後就開始寫狀紙,羅律師就叫我寫了一個非常上訴狀,非常上訴的理由就是被告被刑求、證人也被刑求,這是刑求的自白這樣子。」鄭性澤是怎麼被冤枉的?點擊瞭解  )

 

相信一個死刑犯

不會害怕一個死刑犯嗎?不只是打官司,甚至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入看守所探視。畢竟在大部分人的世界當中,曾經進入監牢就像被打上標記,有冤沒冤,都是惡徒,都讓人恐懼。

面對這個問題,邱律師卻給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應該是說厚,這個狀態是這樣--當鄭性澤是一個死刑犯,然後被大家當成是死刑犯的時候,大家也許會覺得說,啊你就是一個犯了滔天大罪的人。所以那一個死刑犯,要告訴第一個人、讓第一個人相信的時候,我覺得那一個人才是比較困難的。也就是林欣怡。」

「當一個死刑犯寫信給你,然後說我是冤枉的,你會理他,這件事情我覺得是一個重點。」

「那後來林欣怡又轉給張娟芬,張娟芬又在路上攔截羅律師,羅律師又再指示實習律師的我來做這件事情。我的訊息是從我的老闆告訴我說,他是冤枉的,所以這個對我的接受度來講--而且在那個律團裡面,又有法醫來講說他是冤枉的。所以基本上,我自己經過判斷之後,我覺得說:『沒錯。』這個應該是一個理性的分析,確定不是他幹的,所以就沒有什麼好怕的。」救援團隊做了什麼?點擊瞭解  

不過他也開玩笑說:「第二個就是我在當兵的時候,是在國防部台南監獄做監獄官啦!我在國防部的軍監裡面待了一年半,所以監獄看守所,本來就是我非常非常熟悉的地方,也不覺得有什麼。反而有回到家的感受。」

 

與路人連線

鄭性澤的救援行動中,最奇妙的,大概就是眾多路人的參與吧!其中,位於台中的魚麗共同廚房可以說是救援者的大本營,而魚麗的執行長蘇紋雯最初就是被邱顯智律師「推坑」,才認識鄭性澤,繼而投入救援。

說到為什麼會跟魚麗搭上線,邱律師說:「這是因為我跟蘇紋雯是噗友啦,噗浪的朋友,就是在噗浪打屁這樣。那後來我離開羅律師之後,在二○一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一號,我就來台中自己執業。…。那在台中執業的時候呢,我就知道說,欸,我的噗友在這附近嘛,所以就來跟她打個招呼這樣。」

魚麗共同廚房原本就有在協助一些需要幫助的婦女,有時遇到法律上的問題,就會來請教邱律師,「那後來我就想說,既然有這麼多人的話,那何不問他們要不要來參與案件,一起來努力這樣。」

本來一個律師團裡面,就不會只有律師,例如張娟芬、林欣怡、蕭逸民都不是律師。「後來我就覺得說,冤案的救援,應該是越多人越好,所以我就請他們來參加。」邱律師說:「應該是這麼說啦,你現在看起來會覺得說怎麼那麼奇怪、為什麼會找他們,事實上我是到處找人,只是很多人都不理我。比如說我找了十個人,我希望更多人能夠了解這個事情嘛,所以那時候我們就先組織了一個叫做『鄭性澤愛堅強』的臉書群組,那個群組裡面,我就先把他們加入,然後再把很多其他奇奇怪怪的人加入。」

這些奇奇怪怪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也來自各行各業,「譬如說有一個在台中看守所送肉鬆的。他是開肉鬆車嘛,然後我就常常遇到他,我就跟他聊天,然後我就跟他說,這個人是冤枉的,然後他也覺得冤枉,有興趣,希望做一點事,我就把那個送肉鬆的加入。」邱律師一有機會跟人聊案件,希望能夠捲入更多人來關注。所以得知魚麗共同廚房決定做菜送去給鄭性澤時,他非常高興也非常感動。

「我們律師在救援,但是我們不太會做活動,我們只會做案件嘛!那到底鄭性澤要怎麼樣引起社會大眾的注意?透過他們,很多社會大眾可能會覺得說,對啊,這些媽媽都願意去送餐給他,那可能他真的是冤枉的,就會有比較多人相信他。」邱律師說:「這其實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轉變啦!在那之後他們就有更多的活動,像鄭性澤夜市人生啦、鄭性澤一直玩一直玩的打卡之類的。就是說,這不是只有律師的努力,應該是有很多人--尤其是,可能他們這個部分更重要--就是能夠讓社會大眾注意到,這個是一個冤錯案。」

 

感染有心人

但引起社會大眾的關注,真的有用嗎?有的時候做倡議就好像在打棉花一樣,不管用了多大的力氣,棉花卻只是把力量吸收進去,沒有任何變化。讓更多人知道,真的是有意義的事情嗎?

「嗯…我覺得應該是有用,因為這算是一種社會運動。冤錯案不只是停留在法庭裡面,或者是停留在狀紙上、律師的主張而已。」邱律師提到當年蘇建和案在濟南教會周邊繞行、點蠟燭,引起更多人關注的時候,司法內部也會產生一些改變。

「在張娟芬的書(指《十三姨KTV殺人事件》)出版之後,有個法律系的教授就買了書,送給全體台中高分院的法官,希望法官可以看;那比如說後來,檢察總長顏大和,就對鄭案提起非常上訴。那等於是說,一直累積啦,你一開始做,一直被駁回、一直被駁回,後來有監察委員看到了,李復甸,那他就為鄭案做了一個調查報告,認為說這確實有問題。」

雖然非常上訴被駁回,「但這就是一步一步,監察院調查報告、檢察總長非常上訴,然後我們還是持續的提再審,然後再搭配,可能有一些電視媒體也有興趣去採訪,然後許玉秀大法官召開了一個研討會,研討會裡面,台大法醫研究所的李俊億教授,他是一個鑑識專家,他就提了一個論文,認為真兇應該不是鄭性澤而是羅武雄。等於是說,你開始倡議,然後就影響了,譬如說法醫、譬如說刑事鑑識人員,影響了新聞傳播媒體,然後影響了法官、甚至檢察官、檢察總長,這樣子。」

「就像是累積因果嗎?」我問。

「對對對,就是一直傳播、一直交互影響的概念。那最後這一次的再審,是由台中高分檢的檢察官所提出的,就是持續不斷累積的結果。

所以那時候我看我的老闆羅秉成律師,他有一個特徵,這一次案件,我們寫了被駁回對不對?他會把這些失敗的狀紙,再疊到第二次要送的這個狀紙後面,再繼續送。我看到的時候真的超震驚的,這表示那個失敗不是一無是處,那個失敗事實上是,化作春泥更護花啦,繼續持續不斷的累積,累積到最後那個狀紙已經好幾百頁了。」

 

不是一個人的事

這不是孤狼英雄對決邪惡壞人的故事,而是每個人點起自己手中的小小蠟燭,最終讓集合起來的光芒照亮了夜空。在邱律師口中,並沒有太多地說到自己做了什麼,反而談到更多那些一起奮鬥的不可思議的人們。在他口中,他似乎就是走到某處,看到一些事情,他覺得很重要,於是就轉頭告訴另一個出現在他旁邊的人,去試著點一盞光。

而最終,這些小小的火光,集合起來,照亮了看似晦暗的前路,也溫暖了高不可攀的司法冰牆。

「你從這個趨勢的觀察也可以看到,這幾年來,檢察官或法官,他的心態可能也有所改變,就是說,不是像過去都沒辦法開啟再審這樣。當然還是有很多案件,我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開啟再審,持續在努力中。」

「但是還是,氛圍有一些改變。」
李庭芝/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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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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