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聲音的孩子-在虎爸虎媽的光環背後

  • By Stand Media
  • 15 Nov, 2015
文︱吳曉樂   攝影︱林盈潔
「狼爸等人實際上是擔心小孩會有不好的行為,才限制小孩的。」李世慶自己也是母親,瞭解父母的心思:「但是在家規裡或口頭告誡上一直說No,例如不能任意上網、不能隨意開冰箱吃零食……等等都是否定的陳述,小孩不會知道什麼是Yes;他做了你不喜歡的事,你打他,他只知道父母生氣了。」
出書之後,因為有些篇幅係在描寫高壓的教養手段,有些讀者循著書找到我,見面未久,他們卻已按捺不住,急切地講述自己與故事主人翁類似的生長經驗,說自己的父母是多強硬、多鐵腕的虎爸虎媽,自己又是如何在那樣幾欲窒息的環境下痛苦難安地長大。訴說當下,他們往往神情複雜,一下子對父母的作為感到憤怒,一下子又轉為歉愧,好像自己確實辜負了父母的用心,沒有成為父母理想中的角色。有些故事緊繃得叫人不忍再聽,有些則不無對父母作為的釋懷。每個故事開展起來,無一不是血淚斑斑,尷尬的是,他們又自認如此成長不太光彩,不足為外人道,所以自甘成為教養故事的另一種「黑數」。

如今我們所置身的社會,是人類歷史上文明變遷最高速的一刻,這自然會反映在人養育下一代的態度上,許多父母不禁自問,到底未來孩子得具備怎樣的能力,才能不被淘汰?父母才好把手上現有的資源安穩地過度給他們?這些疑問與不安,這可以解釋為何如今台灣書市一片蕭條中,教養書籍不僅殺出重圍,市場還蒸蒸日上。

而在這麼多不同的論述之中,有一種特殊的親職扮演正在借體還魂,也就是「虎爸虎媽」,在光譜上,他們明顯立於「競爭流動」的一端,對於所謂的「成功人物」有一套具體、明確的藍圖,他們並且認為父母應該擔負起責任、用盡手段確保孩子走在這條正軌之上。同時,他們不會排斥以強硬的手段來督促小孩走回正軌,可能是嚴厲的謾罵、體罰、或者是程度不一的自尊減損。

可以觀察出虎爸虎媽的教養實作,有古典威權的部份,但也有一些新穎之處,例如高度的資料搜集與方向修正、大量的情緒勞動,這是過往父母鮮少被要求的部份。而從虎爸虎媽一詞之廣為人知,可以想見,這種管教手法確實吸引了一定的族群。日常生活中,也不乏有父母如此自居,說明自己在教養實作上是沿襲某位虎爸虎媽的風格。而跟虎爸虎媽相對應的,是貓爸貓媽一詞,形容較為軟性的,在光譜上比較傾向「順其發展」一端的父母。

就我看來,無論是虎爸貓媽,還是狼媽羊爸,危機均在於,平衡的機制被消弭掉了。

拿尊嚴來說好了。幾十年前,是個體罰、當眾刮孩子耳光時有耳聞的年代,而隨著不同的教養敘事引入台灣,台灣產業升級和少子化等多重因素的交錯之下,如今父母多半認識到孩子們的尊嚴是需要被在意的,父母不能輕易地斲傷孩子們的面子。這樣的推論乍看理想,操作上卻不容易,界線若未能拿捏好,很可能孩子將往另一種惡習邁進。如《自戀時代》一書的作者,珍.圖溫吉與基斯.坎貝爾,透過問卷的統計與真人訪問,他們發現到,美國當代青年的問題是過度的「自我感覺良好」,這使他們面臨一種嶄新的問題是:不知如何順利地融入群體,甚至無能為力與他人建立起深刻的人際關係。

就我的理解,作者的弦外之音是,當我們在思索如何引導一個人時,不要太輕易地收與放。這是一個慎重的決定,必須時刻因應不同的環境、同儕、以及這小孩在不同階段展現出的人格特質而有所改變。教育任一環節的參與者,他不一定要自我侷限,他可能一時得有虎爸的特色,在另外一個問題中表現貓媽的性質。

每每說到這,一些家長往往面露不耐,甚至直言:這到底是要我們怎麼做才好?聽到這樣的發言,我也覺得有趣,真有一種教育模式能長治久安?中國自從《虎媽貓爸》這齣戲上映之後,受到廣泛的迴響,有人說這裡頭討論的不僅是教育問題,也有不同家庭間價值觀對立衝突的狀況。其中北方網就這齣家庭輕喜劇的評價是:「這戲也透析了中國傳統教育的兩種教育方式,一種是『寵』,寵得肆無忌憚;一種是『管』,管得缺乏自信。」

不就是透露平衡機制的失靈之後,兩種我們均不想面臨的後果嗎?

但請容我多說一些虎爸虎媽的狀況,因著我發現,一樣是管教失靈,但是虎爸虎媽對子女造成的負面影響,恐怕是更為嚴重,且難以逆轉的。
日前,看了朋友推薦再三的電影《進擊的鼓手》,裡頭緊繃的張力時常讓人感到幾欲窒息。佛烈契,暴戾的樂團指揮,對於完美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執著,他使用各種羞辱、謾罵、丟椅子甚至呼巴掌的方式去對待鼓手安德魯,但安德魯正好對成名有著強烈的渴望,所以在佛烈契一再地折磨、壓迫之下,安德魯的技藝反而有了長遠的進步。而在電影中,有個一閃而逝的橋段是,佛烈契的另一位愛徒,雖被聘為首席,卻因承擔不了高度的生活張力而選擇上吊自殺。

導演也許是刻意以一種中立的立場提醒,這種嚴厲甚至失卻人性的管教,可能會產生截然不同的兩種效應。一個大放異彩,一個卻黯然離世。

想到這,突然感到難受,電影正好切合了人生,到最後,會成為電影主角的自然是大放異彩的安德魯,過程中受不住折騰而走歪的,甚至自毀的,只是一個版面不多的小枝節。這與我在教育現場第一線的觀察不謀而合,許多父母拿著教養書,向我擔保這樣的鐵腕不會壞事,因為他們實際上是複製了某些作者的做法,而該名作者的子女最後申請到極好的學校。每每聽聞至此,我總是想到那些出現在我面前,沮喪又不知所措的聽眾。有些仍帶著怨懟,「我不認為我爸媽愛我,他們愛的是自己的面子」,有些則選擇釋懷好讓自己的人生得以繼續前行,「我父母的確選擇了錯誤的方式來愛我,我不曉得要不要原諒,只知道悲劇到我這裡就結束吧」。

虎爸虎媽的書在市場上以一種成功案例的模式包裝、推出,卻鮮少有人去關心在同一教養模式下未能安心長大的景象。
日前加拿大一名華裔女性珍妮佛.潘(Jennifer Pan)買兇弒母傷父,原先公眾認定珍妮佛係不滿父母阻礙她跟男友交往才痛下殺手。但隨著記者何凱倫的抽絲剝繭、持續深入之後,才發現背後有更複雜的成因。珍妮佛長期背負著父母「望女成鳳」的壓力,必須溜冰至十點,再繼續讀書至午夜才能就寢,她在青年時就有數次割腕的狀況。亦有論者指出,這起悲劇背後是多數華裔移民子女所背負的社會期許,不應過度集中在虎爸虎媽的作風身上。不論你偏於何一立場,我倒是鍾情於《華盛頓郵報》對何凱倫的採訪:「這種對亞裔移民子女的高度期望,長期下來對於小孩『如何承擔挫折』的能力有著深遠的影響,你活在長期的恐懼之中,想不到其他的出路,珍妮佛.潘只得編織一個個謊言…」

對於虎爸虎媽的檢討,實不希望以一樁讓人如此難受的案件為省思,但也因為那些擁有慘痛成長故事的孩子,往往無法現身親口說出自己的故事,只能期盼,在這樣的悲劇中,可不可以帶來一些迴響,轉身面對自己的孩子時,開始思索另一種教養的可能。
吳曉樂/《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作者
分享這篇文章:
By Stand Media 16 Nov, 2017
宜昕認為,即使失敗了,這件事對浩浩來說仍是非常重要的,浩浩在整個陳述的過程中,不斷反覆地說著:「法官,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想要證明自己沒有說謊,而這是第一次,在整個司法的過程中,有一個人真的去傾聽他在說什麼,而不是認定他是智障,就直接放棄溝通。
By Stand Media 16 Nov, 2017
每一次被體罰,浩浩的行為問題都會加深,到後來,他一想到被老師打的事就會發脾氣,有時還會模仿趙老師對他的行為和語氣,對弟弟兇。媽媽只好問:「你是老師嗎?為什麼要跟他一樣?」浩浩就會收斂。但長期下來,浩浩還是出現了錯亂的心理--他不斷問媽媽:「為什麼老師可以打我?為什麼老師不用被處罰、被關?」言下之意,他不能打人,老師為什麼就可以?
By Stand Media 14 Nov, 2017

在森林小學,老師一向擁有教學自主權,因此孩子們在課上的所學,是自由且多元的;對即將從森小畢業的孩子們而言,最後這年是特別且重要的,不只生活的日常,學習的進展也是;既然如此,最後一年的國語課,一定得送一份像樣的「禮物」給孩子!這禮物既不是世界經典名著,更不是抓緊時間上國中課文,而是要跟孩子一起重新挖掘那隱沒的台灣文學。

By Stand Media 13 Nov, 2017
她常嚷嚷著要跟我回家、要當我的妹妹或女兒,我就會很認真的想難道不能真的帶她回我家住一晚嗎?好好的、簡單的住一晚就好,但是回我家住一晚又能怎樣,之後的日子她還是得面對,為什麼我沒辦法多為她做一點什麼呢?
More Posts
Share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