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老師(四)

  • By Stand Media
  • 10 Nov, 2015
文︱史英   攝影︱郭恆妙
忐忑有什麼用呢?還不如趕快就上場。當天,小文老師就去找和自己最熟的阿建老師,問說可不可以撥出五分鐘的早自習時間,讓自己班的小孩,去他們班上演一個小型「行動劇」。阿建早就知道小文帶班的花樣很多,也沒問細節,一口就回說「那有什麼問題」。到了約定的時間,阿建老師還是吃了一驚:哇,怎麼全班都來了?教室就那麼點地方,要在哪裡表演?

看不見的炸彈

但是講給誰聽呢?到哪兒去講呢?還有,到底怎麼講?這一下討論就熱烈了, 從「敲鄰居的門」到「去早餐店」的五花八門的各種提議,被否決了又被提出,再提出了又被否決;從「可行性」到「有效性」的各種論述,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小文老師雖然每天陪著他們長大,卻完全無法想像,他們一下子竟長得這麼大了;回想去年剛開學的時候,宣佈「每件事情都要講理由」以及「講理由」的理由,他們那幅茫然不知所云的模樣,怎麼也看不出和現在這些開口「因為」閉口「所以」的傢伙會是同一群小孩。

兩個小時以後,所有細節,包括每一步的執行方式,由誰去執行,都討論定案了;這個方案,其實有點匪夷所思,恐怕是誰也想不到的一案。小文老師心中有些忐忑,其他老師會配合嗎?現在說得高興,到時候每個小孩都要上場,他們真能挺得住嗎?當然還有,在校園裡這樣大張旗鼓地「反核」,還能像上次一樣平安過關嗎?

忐忑有什麼用呢?還不如趕快就上場。當天,小文老師就去找和自己最熟的阿建老師,問說可不可以撥出五分鐘的早自習時間,讓自己班的小孩,去他們班上演一個小型「行動劇」。阿建早就知道小文帶班的花樣很多,也沒問細節,一口就回說「那有什麼問題」。到了約定的時間,阿建老師還是吃了一驚:哇,怎麼全班都來了?教室就那麼點地方,要在哪裡表演?

沒想到大隊人馬卻只排在教室外面,只有一個小孩進來走上講台:「謝謝你們答應要看我們的表演,現在,我們就要表演看不見的炸彈;等一下看完之後,還要請大家想一想,到底要不要把那顆炸彈放在我們身邊」;台下都還在想「到底是什麼炸彈」,這個小孩已經走出去換第二個進來了:「很久以前,有戰爭。很多飛機飛來飛去,扔炸彈」,一面說著,一面用兩手比著炸彈在各地爆炸的樣子。這是從二戰說起了,然後小文班上的孩子一個緊接一個輪流上台,不浪費任何一秒鐘;照著繪本一頁一頁地,把整個核電的問題,藉由「核彈」的比喻,由淺入深,從頭到尾演了一遍。

阿建老師拿著小文交給他的繪本,逐頁對照著看;他不由得想,怎麼那麼巧呢?這繪本共有廿六頁,而小文班上恰有廿七個小孩,除了第一人負責開場,其他剛好一人負責一頁;這樣,每個小孩都是主角。同樣身為老師,阿建非常了解這不是容易的事:學校裡一般的活動,通常都是由班上少數幾個孩子擔綱,其它比較「憨慢」的,大概都只負責跑龍套;更讓他驚訝的是,這些小孩並不是死背繪本上的文句,而是用自己的口語發揮,以配合動作的限制,但又發揮得非常得體。這就表示小文老師事前花了很多時間指導,但也不會只是一般的「指揮教導」,而應該是和每個小孩一起「商量」出來的;因為不然的話,這些小孩不會表現出那樣的自信,和自然。

牆上的時鐘才剛剛過了五分鐘,整個表演就結束了;台下看得目瞪口呆,還來不及鼓掌,表演團隊已經退場而退了個乾淨。恐怕連進出場都是演練過的吧,阿建老師打從心裡佩服不已。這樣,首演就得到完全的成功,而阿建老師和他班上的小孩,當然就成了義務宣傳員。很快地,又有三個班級同意他們去表演;一週以後,還有些班級會來主動邀約。這時候,演出的事務就不必小文親自處理了;去和別班接洽,或安排各個場次,都由班上的小孩接手。於是,整個「看不見的炸彈」的演出活動,從內容到行政,就完全是小孩的事了。

很快地,全校廿幾個班級,幾乎都去演了一遍;許多老師說,本來以為「反核」很敏感,這種議題似乎不能進到學校吧?沒想到大家接受度那麼高。話是這麼說,但還是有四個班級的老師,說什麼也不肯答應;表面上的理由,是早自習功課很多,私底下卻抱怨說「這又不是學校正式的活動」。小文懶得去揣摩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覺得能夠有現在的成果,就應該喜出望外了。確實的,雖然台灣的社會已經相當開放,但學校,嗯,學校在很多方面還是「化外之地」。人們心中的「小警總」,在一般社會生活中,已經被掃地出門了;僅剩的殘餘,就和「偉人」銅像一樣,大多都「珍藏」在校園裡了吧?

小文老師這樣想著,心想,那就再加把勁?所以,最後一場演出,特別選了一個中午時間安排在學校中庭,邀請校長和家長一起來看。因為勞師動眾把人家請來,每個小孩又自行加碼,把整個表演擴充為十分鐘。演完之後,校長站到台階上說了許多鼓勵的話,家長會長則是一直拍手,還問為什麼只有一個班級在演?到場的家長,當然不像家長會日那麼多,但數一數,其實也不少,而且不限本班的家長呢!不管怎樣,這個陣勢,嗯,小文老師想,至少可以堵一堵「不是學校正式活動」的嘴了吧?事實上,這可能是我國教育史上的第一椿不經「官方」發起,而由一個班級的老師和學生單獨完成的,長達幾個禮拜的全校性活動呢!

事後看起來,這件事情的影響有一點深遠。一方面,不知不覺地,校園的保守氛圍有了相當的鬆動,這可以從校務會議看得出來:老師們對各項事務的發言,好像自動增大了想像的空間;另一方面,小文的班級,無形中變得很團結,很有信心,好像天下沒有什麼事是他們做不到的。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他們就四年級了。開學沒多久,班上就醞釀著要去參加鎮上舉辦的「環保劇展」比賽;小文其實有些猶豫,為了宣揚理念而付出是一回事,為了得名或出風頭而參賽,或者不是同一回事。但充滿信心的小孩,是很難抵擋的,何況不止一個,而是一班呢?小文老師沒辦法,只好再三追問:我們真的要「反核」反到鎮上去嗎?這問題的重點,其實不在「鎮上」還是「校內」;而是藉此提醒小孩,我們要去演的,不會只是「不亂丟垃圾」的「環保劇」。

但這次不能是「一人演一頁」了,而得是比較傳統的形式;所以,劇本就只好由小文編寫,而道具服裝等等,就由全班家長出動。至於角色呢?還是每個人都得上場(這是必須由小文編劇的主要原因),只不過當然有人就得演「冷卻塔」,躲在圓柱子裡不能露面;但為了讓「塔」也有動作,就讓它轉變成「核電怪獸」。總之,這次的工程非常浩大,排演的過程,也充滿了艱辛;不過,在小文的帶領下,小孩也充份地學到了「在壓力下」人如何「自處」和「相處」。

他們得到中年級組的第一名,只取一名呢!還有獎金五千元。有了五千元,小文趁勝追擊,安排全班在他們縣裡做了「文史之旅」;這趟旅行也很複雜,選景點,安排交通,包括算錢,都由小孩一手包辦,所以也算是「合科教學」了。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生活化」的項目,而是在每一站小孩都必須提出一個問題,不是那些「資料性」的問題,而必須是一個「思想性」的問題;單單是分辨「思想」和「資料」,就是行前課的重頭戲:大概說來,有關「為什麼它會在這兒」,「為什麼建築這麼蓋」,「為什麼要保留它」,「這什麼現在這樣利用」,這類查不到答案,而必須自己去想的,應該就是「思想性」的了。

文史之旅回來,他們還集合全班之力,製作了一本「旅行小書」,把行前事後的種種討論和眼見的過程,都記錄下來,放在學校圖書館展覽。凡此種種,都是這群小孩的驕傲;他們已經是常勝軍,走到哪裡,都得到人們的誇讚。

然而,事情似乎不該總是這麼順利;很快地,到了四年級下學期,他們就要嚐到挫敗的滋味了。

獨立公民報

每年五月,學校都要辦理「自治幹部」的選舉;而四年級,正好可以選「環保小局長」。老師們都知道反正學校又不會真的讓小孩「自治」,所以這場選舉,也不過就是小孩和家長們的一種「愛現的活動」罷了;但小文老師已經把她的班級帶成這樣,怎麼可能讓這些小孩相信,有些事情是不必當真的呢?

(全文完)
史英/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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