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而充滿希望的偉大冒險-《彼得潘》與反課綱的年輕人們

  • By Stand Media
  • 22 Sep, 2015
文︱梁家瑜   攝影︱編輯部
……林冠華的自殺,並不是一場交易。一個年輕人主動為了公共事務獻上自己的生命,這質問的是我們的良知,是我們作為一個社會到底認為生命是什麼。不論我們站在什麼立場,我們都得回答:在一個民主國家當中,公共事務是否值得人民付出生命換取掌權者的聆聽。
二○一五年春末因為高中生的加入而引發公眾關注的反黑箱課綱運動,在七月三十日,隨著運動成員林冠華的自殺,在輿論的黑夜中瞬時炸烈為煙花,在教育部中庭的占領行動倏然展開,又在強烈颱風的威脅下被迫結束。如今,這件事情已經被淹沒在其他政治社會議題中,隨著選舉將近,更難得到公共輿論的關注。

然而,這場看似沉寂的運動,卻從未如此迫切需要我們的凝視與深思。因為林冠華的自殺,並不是一場交易。一個年輕人主動為了公共事務獻上自己的生命,這質問的是我們的良知,是我們作為一個社會到底認為生命是什麼。不論我們站在什麼立場,我們都得回答:在一個民主國家當中,公共事務是否值得人民付出生命換取掌權者的聆聽。

然而這樣的思考對我們而言太沉重,又太陌生。當作家小野在報紙上刊文指出:「我們的社會真的是偽善又恐怖,這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一些比較文明的國家,早就引起年輕人暴動,官員下台認錯的結果了。」他所謂的文明,顯然包含了對人生命價值的高度尊重。而我們的社會顯然沒有準備好面對這麼直接的質問。

然而,就算如此,我們還是得面對林冠華的夥伴們。學生們從林冠華自殺起,一方面得「過度」成熟地避免「神話」林冠華,同時面對突然被點燃的輿論壓力,還得背負起運動成敗的責任。我們整個社會的成年人看在眼裡,內心難道還能迴避良知的聲音嗎?這件事,我們所有人都有責任。

然而,我們該如何找到一個視角,幫助我們面對這場或許將被淡忘,但卻深刻檢驗我們所有人的人性觀的運動呢?

只有經典。只有真正的經典,才能開啟足夠的空間,容納人類生存真實的複雜與深沉。而這樣本經典,卻是你我都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彼得潘》。

彼得潘?不就是那個「永遠長不大的男孩」嗎?不就是那個邀請溫蒂和她的兩個弟弟到Neverland,卻從來不解風情,只顧著自己的冒險的卡通男主角嗎?

但是,如果我們翻開書頁,一字一句地從頭讀到尾,我們就會發現,這個至今風靡世界的兒童故事,竟然飽含著滿滿的悲傷,以及難以想像的勇氣。這樣的悲傷與勇氣,來自於作者詹姆斯.巴利(James M. Barrie)自己擁抱破碎的愛的童年。

在巴利六歲時,他的哥哥大衛過世了。巴利的母親哀痛欲絕。為了讓母親高興,也為了贏得母親的注意,六歲的巴利試圖填補大衛的空缺,穿上了大衛的衣服,學著大衛吹口哨的方式…這是誰?這是周天觀,那個在林冠華自殺當天,佔領教育部當晚,在現場激烈反抗父母的青少年。他後來說的話,驚人地對映著巴利在自傳中說的:「我用小小的、孤單的聲音對母親說:『不,不是他,只是我而已。』」

巴利穿上大衛的衣服,周天觀接受父母的安排,頂替周大觀,這都不只是現實中短暫的扮裝遊戲而已。大衛和周大觀,兩人都和林冠華一樣,已經離開人世。要站起來頂替他人,意思就是殺死自己︱只有生命才能換生命,只有身分才能換身分。小巴利自殺了,在六歲的年紀,變成成年人巴利,演出大衛,安慰母親。這樣沉重的負擔,只有幻想能夠解脫,這個幻想終於長成了一個完整的世界,就是《彼得潘》的世界,而彼得潘,就是死去的大衛,以及追隨大衛而去的小巴利。《彼得潘》就是成年的巴利對大衛與小巴利的追思。

而這個驚心動魄的事件,在《彼得潘》中,卻以無比靈巧溫柔的方式出場,那就是彼得與溫蒂的相遇。那天晚上,彼得潘因為影子和身體分家了,落在溫蒂房裡,因此進房來搜,想不到找到影子後,影子在怎麼也無法黏到身體上了,這讓他難過地哭了起來。彼得的哭聲喚醒了溫蒂,溫蒂幫他縫上影子,一段奇緣與冒險就此展開。在若有似無的少年情慾底下掩蓋著的,是最嚴肅的譬喻:影子就是黏在人肉身上的靈魂,是存在的證明︱不存在的東西沒有影子。要把影子黏回去,就是要奪回自己的存在,就是要求被承認。這是小巴利和周天觀共同的呼喊。

這不也是這場運動最深沉的吶喊嗎?不要用偷偷摸摸的方式,將台灣的歷史扯掉,不要讓我們靈肉分離。

溫蒂把影子縫回彼得身上,也就是承認了彼得。彼得接著將她和兩個弟弟帶到Neverland,表面上看來,是彼得帶領他們展開冒險。但事實是,如果溫蒂不將影子縫回去,就不可能得到機會,走入彼得的世界--承認之後,才能開始了解。彼得完整的世界,是和各種力量抗爭,好爭取自己存在資格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有他可以和平共處的美人魚,也有不打不相識的印地安人,但最重要的,是他非得打敗的海盜船長:虎克。彼得和虎克為什麼水火不容?

因為時間。
彼得和虎克在各方面看來都是對立的。彼得是孩子,虎克是成人。彼得住在奇幻的世界裡,虎克則有顯赫的過去--他是《金銀島》中的極惡海盜西爾法唯一害怕的男人。然而,他們有兩個共同點:時間與體面。彼得永遠不會長大,這表示時間在他身上失去了力量。虎克害怕鱷魚腹中滴答的手錶聲音,這表示他害怕時間--同時還害怕時間的終結,因為這樣他就聽不到鱷魚腹中的滴答聲了。

於是,當彼得潘在最後一場戰鬥中模仿滴答聲,要假裝鱷魚前來以便嚇唬虎克船長時,這事實上反映了這場運動真正的鬥爭所在:一段歷史不願接受已然失落的過去,新生的歷史卻將時間的步伐踩得震天嘎響。在這場戰爭中,彼得和失落的孩子們非贏不可,因為只有讓虎克回到已然終止的時間,他們才能隨著溫蒂,離開Neverland,回到真實世界,開始長大。

而在這場沒有妥協的鬥爭中,虎克與彼得的另一個共同點,就成為最後的堅持所在。在《彼得潘》中,讓虎克失去最後的鬥志的,是體面。彼得潘永遠是體面的,當虎克終於受了傷,手中的配件落地時,彼得「擺出高貴的姿態,請他的對手拾起劍來。」這終於讓虎克崩潰,高聲問他:「你是誰?你到底是什麼?」

彼得潘的回答一舉完成了虎克的崩潰:「我是青春,我是歡樂,我是剛破殼而出的小鳥。」

虎克不是崩潰於彼得的青春與歡樂,而是崩潰於彼得毫無自覺:「毫無自覺正是禮儀的巔峰。」他已經輸了,戰死前他唯一的希望是:能看到彼得失態。這種對體面的執著究竟是什麼?

是尊嚴。虎克和彼得真正在爭的,是誰能夠帶著尊嚴,走進未來的時間。

這才是這次反黑箱課綱的核心。我們的青少年,頂著對一位夥伴之死的震驚與哀慟、頂著這場運動深刻的重量、頂著我們做為一個共同體的身分,作為失落的孩子︱彼得潘招聚的孩子們,要為我們贏得有尊嚴地走入時間的資格。因為我們是Neverland,我們是「不存在的國家」。而他們的夥伴,已經去到彼得潘的身邊了。

我們不能再袖手,任由他們的影子被扯下來。

就像彼得潘唯一一次面對死亡時說過的,這是「令人敬畏的偉大冒險」。我們都跳下來,一起冒險吧!這不是兒童充滿歡笑與綺麗幻想的冒險,而是成人帶著理解、帶著承擔、帶著愛,陪著下一代一起進行、為他們爭取未來的、悲傷而充滿希望的偉大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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