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學院」為什麼不肯「精進教學」?

  • By Stand Media
  • 30 Jun, 2015
文︱史英   攝影︱Steve Jurvetson
可汗學院的「活動」雖然得到這麼大的關注,但它的「教學」,卻沒有得到教育專業社群的評論,無論是正面或負面的。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全世界有多少數理教育系,其中有多少數學教育的專職研究者,為什麼都沒有人說話?但從另一面來看,其實不難理解:專家們大多認為網路是一個「自由」的世界,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提供任何消息,閱聽者各取所需,各自負責也就是了;何況,很明顯地,可汗學院只是提供一個補救教學的機會,讓在學校跟不上的小孩可以自習,更何況又是完全免費的呢?
「翻轉翻轉」的話題,已經佔去兩個月的論壇了;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再繼續追擊教學問題,而把佔據心頭的「中學生反課網」暫時先放一放:不僅是因為「精進教學,才是根本」,也因為教學從來都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

這一回我們就來談論「可汗學院(Khan Academy)」。薩爾曼.可汗先生,是孟加拉裔美國人,擁有麻省理工學院的數學學士與電機碩士,以及哈佛大學的MBA學位;為了幫助遠在他鄉的姪女,他試著把自己的教學影片放上網路。由於觀看次數急速成長,他在二○○九年辭去金融業的工作,全職從事教學影片錄製,並成立完全免費的獨立網站。透過美國各大媒體的宣傳,以及「和比爾.蓋茲的孩子一起學習」這種廣告詞(他得到微軟和谷歌的教育獎),到了二○一○年,可汗學院據說已經成為全球使用率最高的「網路家教」。我們的親子天下雜誌在也二○一三年做了特別報導 (「創造不怕丟臉的學習世界」,翻轉教育專刊),還有可汗個人的專訪,也讓台灣許多關心教育的人為之心動。

可汗學院的「活動」雖然得到這麼大的關注,但它的「教學」,卻沒有得到教育專業社群的評論,無論是正面或負面的。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全世界有多少數理教育系,其中有多少數學教育的專職研究者,為什麼都沒有人說話?但從另一面來看,其實不難理解:專家們大多認為網路是一個「自由」的世界,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提供任何消息,閱聽者各取所需,各自負責也就是了;何況,很明顯地,可汗學院只是提供一個補救教學的機會,讓在學校跟不上的小孩可以自習,更何況又是完全免費的呢?

不過,這是開始幾年的情況,到了二○一二年,當媒體把可汗學院吹捧成「教育的革命」,而且某些官方教育體制考慮以可汗的教學影片取代學校老師的教學,才終於有研究者發出批評的聲音。例如登在華盛頓郵報上的文章,標題直接就是「可汗學院知道怎麼教嗎?」;文中提出許多小學數學教學的ABC,包括小孩可能犯怎樣的錯誤,以及可汗影片如何助長了這些錯誤等等。同一個時期,對於可汗教學從各個角度切入的批評,也都慢慢出現了。當然,所有的評論都肯定可汗學院的出發點,以及想要達成的目標,只是希望在教學上能更精進而已。

令人訝異的是,對於這些明顯善意的批評,雖然學院也拿下了一些被指出錯誤的影片,但可汗本人接受訪問時居然暗示「那些人是出於妒忌」︱他們在教室裡辛辛苦苦熬了卅年,現在「我」卻被稱為「世界老師(world’s teacher)」。而對於拍攝影片的過程,他也直接承認事前並沒有腳本,甚至於要舉什麼例子,都是拍的時候臨時想到的。

令人遺憾的是,對於以上這些,親子天下一年後做報導的時候,居然一字不提;只在訪稿中這樣問:「有些批評說你不是老師,你的教法也不過是讓學生做練習,可汗學院的挑戰是什麼?」這完全是模糊焦點,因為沒有人會在乎他有沒有教師資格 (這是只有官僚體制才會擔心的事),而幫助學生做練習能有什麼錯? 但可汗的回答更模糊,他竟然說「我是一個創造內容的人……我相信,好的內容會為自己說話,不需要太多辯解」,至於「學院的挑戰」云云,那當然更是當做沒有聽到。

怎麼會這樣呢? 為什麼不試著把影片錄製得更好一些呢?我說的還只是影音的品質,包括畫質,字體,版面安排等等,任何稍有常識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來,其實就是兩個字:粗糙;如果其它條件還不具備的話,至少可以讓黑板上的書寫更整齊些,而不要讓人看了眼花,讓小孩看了煩躁。至於教學的手法,那就可以叫做「沒有」:他只是把數學當成計算 (取消其中的思想),把計算當成操作 (不管操作的理由),把操作當成步驟 (不與其它程序對比),用最為「傳統」的方式,把過程演示一遍︱如果要找這種水準的教學,我們滿街的補習班和安親班隨處都有 (這正是美國所沒有的,也難怪點閱率那麼高)。

如果是在推廣的初期,做為生手,這是可以理解的;但幾年已經過去,他的組織已經有了四十位全職的員工,而我們現在看到的還是這種品質的影片(有些畫質較好,也許是後來重製過),那就真的很奇怪了。可汗先生當然是一個好人,而且,顯然也不是個笨人,既然花了那麼大的功夫,把自己整個生命都投進去了,怎麼會標準低到認這種成品是「好的內容會說話」?

我想,一個可能的原因,就是傲慢。這種傲慢有三個方面:一是對於教育專業,他認為小孩隨便教教就好,什麼啟發呀,探索呀,建構呀,都是那些搞教育的人,因為自己不夠聰明,胡謅一些理論出來混飯吃的;二是對於知識文明的傲慢,他認為中小學要學的東西根本就用不著深究,從未體認到那是古人嘔心瀝血、一代突破一代的偉大創造,而我們的小孩正要在中小學階段,透過承接這份薪傳,走過文明的軌跡,並鍛鍊自己的心智。第三種傲慢,則是這一切的根本,那就是,對於兒童的傲慢。(以上的評論,需要具體的例證,請見《人本教育札記》第313期「i 可以怎麼出場」一文;近期內,我們也會將該文上傳至粉絲專頁)

其實,很多人看不起教育專業,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他們只是沒有從砂礫中挑出珍珠罷了;所以第一種傲慢,我認為是沒什麼關係的,尤其是當一個非教育出身的人想要投身教育的時候,這種捨我其誰的壯志甚至是一種必然。第二種傲慢,當然比較不太好,不過,也就只是少了一點「人文素養」而已,算不得什麼太大的罪過,假以時日,總會慢慢補起來的。老實說,上述的毛病我個人多少也有一些(雖然常常提醒自己要小心);不過,每當要設計一個教案或準備上課的時候,一旦心中浮現那些小孩的身影,我自然而然地就會謙卑了,不由自主地絞盡腦汁想要教得更好:讓他們學得更深刻,更有效,更有興味,更動心…不是因為別的,正是因為,老天啊,這些是未來的人類,是人類的未來啊!

這麼一來,我一定發現自己相關知識有限,或教育專業不足;我當然立刻就去讀書,研究,或思考︱為一個教學的問題想上一兩個禮拜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可汗先生這樣的人,是所謂的「名校菁英」,是在目前這個體制(國內外其實差不多)中的得勝者;他們之所以得勝,恰恰好就是乖乖遵從體制規範的結果,換言之,就是集中全力把課本上的東西「苦學」起來,而最好不要學得更深刻,更有興味,特別是,不能更動心︱被知識感動是有害的,因為,你會因此而想太多,做題目的時候就會「卡卡的」。

這本來也不要緊,一個人並不一定會受限於個人的經驗;相反的,否定自己的經驗往往是躍升的最大動力。不幸的是,「名校菁英」的傲慢阻礙了他們的反省力:他們其實是看不起任何非名校的人,而眼前的小孩之中,不爭的事實是,將來能進入名校的比例將非常之低,所以,有任何理由要在他們身上花太多的力氣嗎?然而,可汗先生,和我們這兒的李家同等人一樣,是名校菁英中的少數的異類(正常的名校菁英才懶得管這些閒事),對小孩雖然並無敬意,但充滿了巨大的同情!他們相信,應該給每一個小孩一個機會,讓他們至少能學會基本的讀寫算,這樣,他們中的大多數才不致成為社會的負擔,而少數能進入名校的,也不致因為環境困苦而被埋沒!

所以,重點是「基本的讀寫算」,這就是他們一點都不想「精進教學」的原因:什麼培養見識啊,啟迪心智啊,批判思考啊,認識自我啊,這些我們認為每個孩子都應該得到的、成為一個「人」所不可或缺的那些,在他們看來都,怎麼說呢?都太理想化;因為,他們會怎麼說呢?會說:每個人的心智能力是不同的,你不能期待每個人都會思考!

好罷,我仍然承認可汗先生,及其追隨者,都是難得的好人,而他們所做的事情,也有一定的價值;但我必須請大家用心去了解一下,那樣教學真的是我們要的嗎?真的如媒體所說是現行教育的解藥嗎?當教育行政體系要把這種品質的影片引入教室,甚至有人主張直接把可汗的影片全數翻成中文來解救我們的小孩,我要拜託大家認真想一想,讓第一線的老師相信過去的辛苦都錯了,從今而後該去追隨這位新近降世的孟裔彌賽亞,真的,真的會是一個好主意嗎?
史英/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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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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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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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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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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