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轉翻轉

  • By Stand Media
  • 08 May, 2015
文︱史英   攝影︱編輯部
講課最重要的兩件事情,第一就是要知道學生哪裡會想錯,但老師們在一個領域裡久了,很多事情都認為是理所當然,很難體會一個初學者會有的思路;第二,就是要交代各種說法的來龍與去脈,特別是,為什麼要講這個,為什麼這麼講(而不是那麼講,要舉出一個對比才好),以便學生能真正抓到事情的要領。
在某個場合裡,又有人問我翻轉教室的事,說針對這教改的新潮流,你怎麼都不說話?我說,應該很明顯嘛,就是我並不太贊成這個潮流的方向;但它確實讓很多老師願意嘗試新的可能,我也不想要給進步的老師潑冷水。但這次和以往不同,眾人竟群起而攻,一個說: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如果真的是進步老師,怎麼可能被冷水澆退呢?又一個說:怎知老師們參考了你的反對意見,不是變得更進步了呢?比較「壞」的就說:你如果把反對意見說出來,搞不好會被人家駁倒,悶在肚裡不說,反倒很安全……當然,我知道他們還有另外一句:你以為你誰啊?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嗎?沒說出來是給我留面子。

好吧,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就試著來唱一點反調;唱得對不對,好不好聽,就請各方批評指教︱如果針對傳統教學,我們認為翻轉有理的話,那麼對於漸漸吸納很多資源的翻轉教學,也來翻它一轉,應該也無不可吧?

打從一開始,翻轉就提出簡明扼要的主張,說是把「上課聽講,回家複習」翻個過兒,轉為「回家聽講,課堂討論」,會有怎樣怎樣的好處。所有那些好處,我一樣都不反對;但我總覺得奇怪,怎麼都沒有提到原來的方式有哪些壞處?所有新的主張,應該都是為了解決舊的問題;現在不談舊的問題,怎麼知道新主張真能對症下藥?我是說,即便新主張真的好處很多,但怎知藏在暗處的舊問題不會把它破壞殆盡?

一開始的時候,我是想,他們還真聰明:故意不批判現狀,避免既有體制的反彈;等到大家有了興趣,再慢慢偷渡改革的思想和方法︱主要也是因為多了這個心眼,我才不願意提出反對意見。但隨著時日的進行,以及各級政府對翻轉的大力支持,以及許多具體的做法的逐漸呈現,我才知道「以己度人」的可笑:人家根本就沒有想要批判什麼,哪需要什麼故意隱藏的聰明呢?

讀者一定被我弄糊了:難道「把老師主動改為學生主動」這麼大的翻轉,本身不就是對現狀的最強的批判嗎?這麼明顯的事情,還需要掛在嘴邊上嗎?如果老師們都這樣做的話,整個體制就被翻轉了,這還不是最徹底的改革嗎?很合理的質問,但這質問的本身,也就回答了它自己:如果要求「學生主動」是一種批判,那麼,批判的內容當然就是「學生不主動」;所以,很明白的,這不是對教育現狀的批判,而是對學生表現的批判︱所以非常能得到老師,以及行政官僚的贊同。當然,「教育現狀」和「學生表現」是緊密關聯著的,這大家也都知道;問題是,如果不明確地釐清責任的歸屬,分析背後結構性的原因,新的主張便失去了針對性;一個沒有針對性的作為,即便充滿了改變的可能性,但因為不能自覺地針對病灶,往往就只是換了一個新瓶,淪為舊酒的包裝了。

學生不會主動學習的原因很多,人性的疏懶和外界的誘惑,是我們無法改變的因素;我們可以改變的因素,是教材的內容和教學的方法。翻轉提出「自製教學影片」的時候,我還以為接下來的發展,一定是老師個人或同儕團體藉此機會,仔細研究可以怎麼改進講述的方法,一次又一次地棄舊翻新地重拍。這是任何人自然會有的反應:如果我只在課堂上講一遍,船過水無痕,外面也沒人知道我講什麼,那就照我最直接的反應或多年的習慣去講,以致於數十年如一日,始終沒有進步;現在要「立此存照」了,當然就要有所「講求」,使其盡善盡美。然而事實不然,就我所看到的絕大多數自製影片的內容,基本上和原來在課堂上的講課沒有二致;或者語調放慢了一點,口齒清晰了一點,贅語少了一點,條理更精簡了一點,但共同的特徵是,不大會引起觀者的興趣,或很可能引起學生的睡意。

我並不是拿TED的標準來要求一般的老師,而且這是日常的講課,不能和專精的一個短講相提並論。但一般的講課,如果用心準備的話,水準也不致如此。那麼,是老師不認真?或能力不夠?我想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其實是,翻轉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提倡「老師必須改變」這個觀念;換言之,學生不想上課最明顯的一個因素就在眼前,翻轉就是假裝沒看見,相反的,還有意無意地在各種場合強調,翻轉會讓老師更輕鬆︱多了一道拍攝的手續,怎麼會更輕鬆?這不是強烈地暗示著,你只要把平常上課那一套錄下來,不必再花什麼力氣,以後就終生可以拿來用了?

這之所以投身翻轉的老師,遇到最大的挫敗,就是學生不肯在家預看教學片。針對此,葉丙成教授(翻轉的主要推手)特別寫了「馴化篇」─不錯,這正是他用的名詞,為「馴獸師」設計了四項手法:1. 先在課堂看影片:透過「可控制」的環境,先讓馬們習慣它的鞍;2. 給予差別化待遇:叫沒預看過的學生去教室後面看,不讓他參加做作業,搶答,討論等課堂活動;3. 利用臉書加強同儕壓力:用「線上民調」功能,公佈有多少人看了,多少人還沒看的數據;4. 利用班級經營:把學生分組,同組共享成績(包括沒看影片扣分的懲罰,或有看影片不必回家寫作業的獎勵)……

這整個馴化篇,從思想到意識,乃至所用的文字,都讓人厭惡;但我深知不應該用個人的偏好去評斷別人,特別是在一般學校中早已用慣這一套,也並不差再有人多說一遍。我只是好奇,就算是馴獸吧?怎麼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提到,我們也可以嘗試讓馬兒吃好一點的草料?我很希望葉教授能這樣說:以上四點我們可以斟酌使用,但如果能同時改進我們的教學,使它更活潑,更有啟發性,更引起學生的好奇心,更能滿足學生的需要……當然事實證明,這只是我希望。

於是我想,葉教授自己的教學可能非常精采,很難想像一般老師的講課可能還要改進,以致於沒有往那個方向去做思考。然後,我就看了葉教授的教學影片。那是一門初等的機率統計課,同樣的課剛好我也教過很多次,還約略記得自己當時備課的種種考慮。這麼一來,事情就尷尬了:我到底是該為賢者誨呢?還是就白目地直言無隱?「你以為你誰啊?有那麼大影響力嗎?」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好吧,那我就說個大概。大概就是,葉教授的課是相當忠實地「照本宣科」,把教科書上的內容,整理成條目,一項項地說明一遍,但是,如果期望更活潑,更有啟發性,更引起學生的好奇心,更能滿足學生的需要……那就要失望了。

當然,有些地方也可以看出他的用心,例如,在講述「聯合機率分配」之前先舉一個「甲乙離線時間」的例子;但也許是只顧了增加趣味,那例子其實會引起不必要的困惑,因為幾乎沒有人是恰好在整點時間離線的;等到賦予二者離線時間機率的時候(為了突顯二者同時離線),又不把假設和已知說清楚,更可能造成學生對聯合機率分配的誤解。

講課最重要的兩件事情,第一就是要知道學生哪裡會想錯,但老師們在一個領域裡久了,很多事情都認為是理所當然,很難體會一個初學者會有的思路;第二,就是要交代各種說法的來龍與去脈,特別是,為什麼要講這個,為什麼這麼講(而不是那麼講,要舉出一個對比才好),以便學生能真正抓到事情的要領。如果這些都可以不顧的話,那和叫學生直接看書有何不同?事實上,當葉教授說聯合隨機分配也有「離散」和「連續」兩種,他是連書上會特別交代的事情也省去了(一般書上都會說明這是簡化的說法,尤其是在聯合機率分配這一節,還會特別舉一個變數是離散,另一個與它聯合的變數是連續的例子);我不知道這是因為數學背景的不足呢?還是他認為這並不重要?

所以,當翻轉又宣稱「教學影片」不是重點,而很多老師因而只叫學生回去先看課本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問題更大了。葉教授用的書,我相信是可以叫學生自己看的(但他偏偏還要宣科一遍);但我們中學的課本,水準實在太差,連不同科的老師,都看不懂別科的課本。翻轉如果對此都不加檢討,以為只把「先後順序」調過來就會有什麼真正的改變,那也真是膽子太大了一點。

不過這些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如果翻轉願意「不斷翻轉」,隨時改進,那我們何不一起來翻轉翻轉呢?
史英/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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