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訓」或「教育」?談校規的「與時俱進」

  • By Stand Media
  • 27 Feb, 2015
文︱馮喬蘭   攝影︱編輯部
時示威,要軍人、囚犯知道主子是誰,這是種典型的規訓手法。頭髮是人的身體的一部分,同樣屬身體自主權的範圍,身體與思想是個人的重要表徵,假使管理者連你的頭髮都可以管了,豈不明示「你的任何什麼我都可以管」?也就是被管理者只有服從聽話一途。當然是規訓,而且是培養奴性,不得主張自主權。
規訓還是教育?這是「選擇題」還是「是非題」呢?有些人主張,規訓也是教育的一部分。有些人主張,規訓正好與教育的目標背道而馳。

規訓,有一種作用,透過某些方式,使人「養成反應」–遵守規矩、服從要求、團體優先、秩序為上。譬如說,不管上課內容、方式如何,而學生們竟都能夠那麼長時間坐在教室裡,大體而言,是經過規訓,使其養成反應。

教育,有人說是啟發未知,有人說是傳承過往,但就拿我國政府宣示的「十大能力指標」來說,無論是「獨立思考與解決問題」、「主動探索與研究」或「了解自我與發展潛能」、「尊重、關懷與團隊合作」等等,很明顯指示出,教育的目標期許能思考創造勝於反應服從。譬如談團隊合作,要跟尊重、關懷一起談,因為要透過體驗的思索,要透過跳過自我中心的嘗試,要透過覺察,要動到腦,而能選擇如何團隊合作。不是將「合作」當成一種道德反應,而是因為「想過了自己與他人、個人與團體」。

再回頭想想「規訓」。

工業革命與現代學校的出現,在時代裡是伴隨著的。那時候,英國,新動力出現、大機器出現、工廠出現、工人出現,其中很多童工。兒童在工廠裡超時工作,常身處危險,一連串革命,促成了工廠法,不僅不准年紀太小孩子工作、限制兒童工作時間長度,同時還列了「教育條款」。1833年就要求13歲以下在工廠勞動的兒童,每天要受兩小時義務教育,那時還伴隨著宗教教育。說起來是提供教育,從另一個角度看,無非也是想要「教化」。而1844年,拿掉了宗教教育,延長了受教育時間,必須要六個半天或三個整天。這些都是好的發展,但這時,我們需要同時將工業大革命的另一個影響放進來一起思考。

什麼影響呢?不是指錢的滾動或生產效率,而是「人的異化」。當人成為生產線的一部分,人成了工具,而不是「目的」。在生產線上,不要判斷、不要思考,只要遵照被分配的內容,也不需了解整體,個人的價值不存在,只有產品的價值。在這種文化氛圍下的童工教育,是把「將人訓練成好(用)工人」當成目標的,而不是讓孩子發展成為一個自主的人。

雖然是上上世紀的事情了,然而,痕跡都還存在現在的學校「管理」裡,很多人並不知道,我們的上下課鐘聲,跟當時工廠的管理工人時間的鐘聲一樣。工業革命的影響範圍並不限於英國、歐州、西方,當然是全球。

但關於規訓,還需要再想一件事。

剛剛討論到工業革命下,工廠教育培育工人,服務資本家–也就是投資工廠的人,這是一種規訓。而在君主帝王盛行的區域,往往教育或讀了聖賢書的人,其目標與成就,變成了服務上君,這就不只是把人當成工具,還得把人變成奴才。我們仍然是在說上上世紀或更早之前的事情,但也仍然影響了現在的學校「管理」。科舉制度、考試取材也許影響了我們的升學主義,但這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所謂倫理,又或是天地君親師的經書,所影響的是我們將小孩弄成以服伺君王側為榮的小腿子,或是頂立於天地間的人。

當我們要討論「與時俱進的校規」,我們便得思索,「與」什麼樣的「時」,以及從什麼樣的地方出發「俱進」。同時檢視,「規訓」與「教育」的差異。

2013年11月19日國際兒童人權日(11/20)前夕,人本教育基金會和青少年議題陣線聯盟聯合召開記者會,公布人本教育基金會檢視各校校規的報告,列舉具體有違基本人權的校規。

有學校明文寫出「故意不尊敬國家元首」、「故意毀損國旗者」須輔導轉學。尊敬國家元首很明顯是一種帝制思想,當我們說自己是一個民主國家,當我們說孩子是未來的主人翁,卻仍在校規裡要求尊敬國家元首,顯然有背民主教育。類似的還有「升降旗不唱國歌、不肅立致敬,經糾正而不改正者,記小過」。

有不少學校表示校規訂定以久,沒有檢視以致陋規仍在,沒能立刻處理。但這些校規都是在學校網站上公告的,而各校設立網站也應都是在台灣解嚴之後了。一則可能因為缺乏意識,所以對戒嚴時期的校規視而自然,無法敏感到有問題;一則可能太習慣因循了,沒想過要改,也沒有檢查。但,教育總是往新的、未來的前進,比留在過去好些吧。

有學校要求「學生參加校內外活動必須經過學校許可」,否則記過;或「在校內外發表不當之文字言論圖畫」等記大過。學生參與活動,是他的自由與權利,其實不由學校管轄,如有不法,也已經有法律可管,在校規上這樣規定基本上違反「兒童權利公約」。其實學校不需要將自己的「管理工作」擴張到這樣的個人活動範圍,教育者並不擁有親權,學校或教師可以多多了解學生所參與的活動,在信任基礎上溝通,甚或提供視野與教育,但不應要求「許可權」。

事實上,和學生一起討論分享他參與過的事件活動,比起一直管他,不是快樂充實多了。至於發表不當言論等,這關係到不當的詮釋權,太多例子顯示,學校在這部份的見識,沒跟上公民社會。譬如,學生發傳單要求解除髮禁、學生發表反核言論、學生要求輔導課需有同意書等等,都被學校視為不當。把世界想大一點,同時,學校不要自外於世界,教育應該就會有趣一點,所謂的不當,都能成為思考的議題。

另外,長期影響師生關係,製造緊張對立的規定就是「髮禁」與「服儀規定」了。曾有老師私下抱怨,檢查頭髮就只是要向上面交代,實在不了解有何意義,還讓學生擺出難看臉色,有時候學生問說:不是解除髮禁了嗎?老師還回答不出來。老師感嘆說如果不用負責檢查頭髮,可能跟學生關係可以更好。

時示威,要軍人、囚犯知道主子是誰,這是種典型的規訓手法。頭髮是人的身體的一部分,同樣屬身體自主權的範圍,身體與思想是個人的重要表徵,假使管理者連你的頭髮都可以管了,豈不明示「你的任何什麼我都可以管」?也就是被管理者只有服從聽話一途。當然是規訓,而且是培養奴性,不得主張自主權。

這種手法,適合用來管理學校嗎?

有些學校或教師,會跟孩子說「不要太在意你的頭髮,要在意你的功課」。問題是,在意頭髮的明明是制定髮禁規範、執行髮禁規範的學校跟老師啊!而且還在意別人的頭髮!這不是有點奇怪嗎?如果重點是功課,那麼就處理功課,協助學習,干頭髮底事?更何況,孩子並非上國中才開始有功課,但髮禁盛行階段就是國高中,小學並沒有,這又是為什麼呢?事實上管理頭髮,除了前面所說的規訓外,潛藏在大人心中的也許有不少是對青春期的恐懼,總認為不管嚴一點,學生就談戀愛去了。

說起來,本來青春期的自然使命就是得要花枝招展啊!這是大自然賦與的美好。只是大多數的大人只急著擔心阻擋,卻沒發現大自然同時賦與人類「理性的能力」,而這正是教育該作用的地方。結果,大多數學校除了髮禁,也還規定交往談戀愛要記過,還有學校校長還懸賞,檢舉談戀愛得賞金兩百元。實在可惜,屯放著教育的功能不用。當孩子發展到這個階段,有他們自己的動力時,不正是最好的教育時機嗎?怎麼那麼浪費,只規訓,不教育。

暫且省下「服儀」不論了。總之,襪子是白的或是上面有標籤,到底為何重要?露不露腳踝的影響是什麼?這是每一個教育工作者、學校管理者要慎重思考的事。還是一樣的問題,要規訓還是要教育?這不只關乎學生人權,這還是教育專業尊嚴。校規不是大事,但教育絕對是。
馮喬蘭/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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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tand Media 18 Dec, 2017
以前我很相信「做自己」這件事,但現在如果有人跟我說:「你就不要在意別人啊,做自己就好。」我會覺得他在說:「何不食肉糜。」台灣社會的氛圍就是這麼重視規矩、重視群體,這麼不允許個人犯錯或有任何不合常規的舉止,不改變社會的價值標準,只叫人「去嘗試、去犯錯」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管好自己、不影響別人,才算是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國民。長大後,我們之中有些人發現這句話害人不淺,因為它只提義務,把人變成很好管理的工具,卻不提人的權利和尊嚴,也不提社會和國家應該給予個人的支援和資源。
By Stand Media 06 Dec, 2017
... 你若知道我是你被關押時鎖上牢門、為你上手梏腳鐐的管理員同行,會怎麼看我?但我真正怕的是,若你真的被槍決了,為你速寫的我會受不了,於是,我只能憑想像畫出你出庭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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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性澤平反了、無罪了,這就是  happy ending 嗎?我覺得還不是。司法上平反了,社會上的平反更是一段艱辛的路程。不看判決、只會嚷嚷「無罪不代表不是他做的」這種人一直都在,一旦被抹黑了要洗白,在別人眼光中卻總是灰的。我們必須要持續地講鄭性澤的故事,要讓更多人真心認同無罪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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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羅律師的事務所是二 ○一一年的二月八號,所以已經定讞快五年了。」邱律師還記得最初看到那袋資料時的感受,「可是一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說,被告有自白啊,證人有兩個人指出是他,法醫跟鑑識組長都說是他幹的,那,法官就判死刑,那這樣哪裡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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